残烛
老J生日那天,我去的很早,到那刚好上午九点。
外屋门上没有门帘,褪色的绿木门敞开着。里屋的棉帘则虚设一样撩挂在门框的大铁钉上。正月末,天气尚未转暖,我想是主人习惯了寒冷吧,也许不是。人一旦到了风烛残年,在日久的百病缠身中已经严重透支了体力,精神也与日俱增的萎靡,对周围的环境(包括自然温度与世故人情)便是麻木无觉的了。
其实,看似龙钟老钝的J,并非垂垂耄耋之年,但他的心理年龄和生理年龄都远远超过了实际年龄。这是一生鳏寡孤居毫无条理的生活所致,与终年酗酒也不无关联。
J已经穿好了衣服端坐在床头,这多少让人有点意外。
我知道,近两三年来,J通常是在午饭前起床。
对于这个将日子沦落到如此昏昏噩噩的老人来说,起床怕也不是为了饥饿与吃饭,只是例行一个不胜其烦的常规赘事。而此刻,J不仅起床了,看起来还比往常有了些精神。他正在用颤抖的手地东摸西摸,在脏乱的单桌上那堆垃圾里翻找着什么。面前的凳子上,放着一个脸盆,里面却没水。
我在布满灰尘的电视桌旁寻了个空隙,搁下带来的营养品,问J:“您在找什么啊?吃过早饭了吗”
J昏花的眼睛似乎刚注意到我的存在,连忙说:“是慧来了吗?我找我的刮胡子刀呢!”
哦,J刮胡子?听起来有些新鲜。
尽管手脚都不灵活,他今天还是决定好好拾掇一下自己,显然没忘记自己的69岁生日,并且对今年过了明年不一定能过的生日,也还保持着不多不少的热情。难得他这样有兴致。我给他打扫了房间,整理了床铺,足足拖出去两大簸箕垃圾。
我提着暖水瓶,到厨房灌了点热水,给他兑好洗脸水,又从抽屉里为他找到一个简易的刮胡子刀,然后坐在床上看着满面沧桑的J仔仔细细地洗脸。
J忽然问我:“别人还来吗?”我当然知道“别人”指的是谁,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好含糊着说,“他们都干活呢,恐怕抽不出时间来。”J听了,也没有显出被冷落的伤怀。
我想,当一个苟延残喘凑合活着的人对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不再敏感甚至毫无兴趣了,是否预示着那个不可逆转的最终审判就不远了?
问出这样的话,我还是觉得J的头脑确实不如过去的清醒了。否则,身无分文的他应该根据近年来他生日的行情有所判断。他此刻显然忘记了自己已经千金散尽,不能再几千几万地借给谁或送给谁。至此,无论亲疏,这个世界上谁不来为他过生日也没什么稀奇。虽然一切熟悉的人都有可能在以往的岁月里多多少少沾过他的光。
洗了脸,却没有擦脸的毛巾。
我出去找主人要,迎面遭遇女主人愠怒的面孔:“从来都不洗脸,今天也不知想起什么了又要洗脸……做梦呢?毛巾就在他那屋呢,怎么会没有了?……”,
不管如何不高兴,最终还是从厨房拽了一条看不出原色湿嗒嗒的旧毛巾远远递给我。并不靠近J的屋子一步。
给J收拾房间的时候,我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J的屋子与左边房间相通的那一扇门(盖房时设计好的,准备以后开通,方便使用)。下面与地板的衔接处的缝隙,用炉灰堵起来了,并用脚踩得严严实实。我问J:“这门缝为什么还堵着呢?”
J似乎更不清楚了,只是说:“谁知道,是小宝堵的。”小宝是J的孙子,从小一直跟着他睡到十四五岁,宝贝的不得了。我想起主人每次见了我们都要抱怨的那些牢骚话:J的屋子里有难闻的尿骚味和大粪味。于是,这炉灰的用途就不言而喻了。
院子里阳光还不错,温吞吞的。在寒峭未去的早春,阳光晒在身上有舒适的感觉。
J用很长的时间精心收拾好了自己。他还特意地换了一件稍微干净些的衣服,好使自己像个寿星佬,所谓干净衣服,不过是从那堆乱糟糟的脏衣服中,捡一件最近没穿过的换换罢了。
尽管这费心巴力的一番劳动并不能让别人看着他的状态好到哪去,但他自己还是觉得容光焕发了。
于是他就这样脸上堆着新鲜的笑容,慢慢走出来了。
主人的客厅是干净又明亮的,近乎一尘不染。
对着大玻璃门,有一圈环状的布套沙发,十岁的小女儿窝在里面的沙发上看电视。今天是星期日。估计一会上高中的小宝也会从学校赶回来,给爷爷过生日,这会让J更加高兴的。两个孩子是J最最疼爱的心肝。
J晃悠着过来,一手扶住玻璃门的门框,一边对着看电视的小孙女嘿嘿地笑。
我在想是给J找个凳子坐下来,还是让他坐到屋里的沙发上,犹豫间,却看到小女孩一下子地从里面的沙发上跳起来,一屁股坐到外面靠近门口的那个沙发上,并歪起头,斜眼睛看着J贼兮兮地笑。
J依然傻笑着在原处晃悠和迟疑,等我拿过来一个凳子,才用两只手扒住门框,颤颤巍巍地在门口处坐下来。
我忽而心酸地明白了。J刚才是打算坐在靠门口的沙发上。就凭他这不甚稳当的腿脚,靠里面的沙发根本就挪腾不进去,最多只能坐一下外面那个单人沙发了。却不料他这个打算被聪明的小女孩看出来,先下手给抢了去。不用说,是怕爷爷的裤子上有屎尿,脏了他们家的沙发。
从女孩一看到J就捂鼻子皱眉头便能了然,这一家大小,嫌恶这个邋遢的穷老头子已经到了何等地步。但是,这些行为纵有德薄之嫌,又怎能归咎于一个是非尚不能明辨的十来岁的孩子?
还有那堵住门缝的炉灰;J桌子上的专用粗碗和筷子。这副碗筷向来都是J用过了自己胡乱涮巴一下再次继续使用。
在这个家庭里,每次我们这些亲戚到来,中午饭都是由别人给J端过去一碗,绝不让他到这屋摸勺子动碗筷。有时候客人不知内情,说一句让J坐下来的话,就会马上领略到主人的怫然不悦,那架势好像J是一个严重的疫菌携带者。
然而,可以与J的待遇有所对照的是他们的两个孩子。例如这么一件事,有一年J过生日,亲戚也来了那么几位。在外村上中学的小宝晌午十二点还没回来,众亲戚和六十多岁的老寿星便饿着肚子一起等,一直等到将近下午一点钟,孩子还是没回来,主人便急急火火亲自驱车去找,并不说让大家先开饭,那早就凉了的饭菜也就在桌上继续摆着,晾着。
这些琐琐碎碎的事,在这个家庭里显得那么顺理成章,又丝毫不能容人指责,不能不叫任何一个旁观者心里堵得慌。
主人出去打生日蛋糕,一去半天未回。
我问J中午想吃什么饭,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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