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邹
老邹过了知天命之年才通了官运,一不小心居然升了职,当上站长,真是多年的媳妇熬成婆哪!对此他自嘲:“近二十年的老科长哪!这下真是‘升处’了。”他的朋友圈都说这个级别开始算是官了,对此他决定不接受,反驳说:“充其量算个小吏!”
官也罢,吏也罢,位不在高低,在乎拥有多大的权力。身为航务监督站站长的老邹级别虽不高,权却不小。监督站临江而建,门对大江,门前是一条二万吨级的通海航道,每天伴随着海潮的汹涌吐纳,江上近百艘各类商船进进出出,所有的船都得经过航务监督站这一关,少了这一关要么出不去,要么就进不来。你要是不卖这个账,即便是乘黑夜溜了出去,跑得再遥远只要老邹发出一纸通知,就可以让你乖乖地回来接受处理。补齐应缴纳的费用,还得外加一笔不薄的处罚,关键还得搭上几天的船期损失,还连带影响下一个港所载的货物,引发的延期滞港损失,甚至在信誉上都得蒙受损害,这对于船老板而言可算是道道都要了命似的,所以在行内人的眼里老邹这个站长,拥有一种无可撼动的威信。
老邹当这个站长,归纳到一处其实就是手上握有的那一枚印章。别小看这一枚印章,代表的权力绝对不小,船舶进港出港要盖,每艘船半年必须做的安全检查通过与否要看是否盖上那枚章,船员犯了规扣证罚款要盖,船上修理要需要电焊,动火要盖,甚至船舶处理垃圾也离不开那一枚印章,小小的印章可谓神力无穷。所以他总结说:“当这个站长首先管好这枚印章,再则是管好手下的七八名干部,七八条枪。”
印章可是好东西,也是害人的东西,老邹之前的几位站长都直接或间接地栽倒在那枚印章上。有因作奸犯科进了班房的;有因酒精吸入过量中途瘫痪的;有不明不白进了医院就出不来的;有一大堆举报信将其拱倒的……。总之,就像中了魔咒一般,没有一位站长能守到正常退休。老邹能否打破这一魔咒怪圈,干到正常退休?人们期待着,怀疑着。
老邹年轻时从事过海上航行,那时他有多余的时间和钱财去结交烟、酒和茶这三个“朋友”。这三个“朋友”都损牙,加上他忽视口腔卫生,疏于保养牙齿,到了五十出头,满口的牙已纷纷松弛脱落。一如他的个性,长痛不如短痛,一狠心,全部铲除,配上一口假牙。毕竟不是自个儿肉中长出的,假牙与口腔总是难以完全契合,说话时晃着,让听者担心。关于老邹的那副假牙,还闹过不少笑话,此是后话。
老邹嗜酒,年头久了,餐餐离不开酒,少了酒再丰盛的菜肴摆在面前他也举不起筷子来。求他办事离开了酒,你给汇报了一大通,他能听进去的数句算你走运,要是能记住只言片语就更难了,能拍板哪简直难于上青天,除非你是领导。所以知情的人都明白找老邹办事说难其实不难,一句话“得用酒。”
不过老邹一大好处是对酒不太挑剔,招待他不一定要上好酒,只要真的就行,菜肴也不必求高档次反而是越土就好,特别是喜欢狗肉。当酒喝到一定数量后什么事都好办,满口答应,但是要乘热打铁,该放的船要立马通知,该盖的章要赶紧盖,俟到酒醒了,所答应的事如同电脑录入文档没有经过保存就关机一样,全忘记了,还得重来。
招待老邹还有一个要诀,那就是不能让他不悦。最大的忌讳是喝到假酒,喝了让他上头,口渴,你所托的事基本黄了。再则是如果席间扫兴的事发生了,也黄了一半。有一回点菜的人不明隐情,点了一盘“拔丝年糕”,年糕过油炸得焦黄的,浇上糖汁,伸进筷子一夹会拔出糖的游丝来,着实好吃,可是这道菜粘口更粘牙。老邹塞了一块刚想嚼开,结果把上下的假牙粘在一起了,不听使唤,恨得他呜啦呜啦直骂街,摔下筷子走人,多少人上前又是道歉又是挽留都不管用。
还有一回可能是酒好,他忘记掌握肚子的刻度,喝过量了,当场出酒,冲进洗手间翻江倒海地吐开了,不小心将满口假牙一同吐进小便槽里,随同的人见状也顾不上脏,迅速探手将其拾了起来,拿到水龙头一冲,撬开老邹干瘪的嘴,给安回嘴里去,扶他回家,第二天他居然没有记起这一幕,算是万幸。
老邹虽常醉,但是不管醉得如何沉,只要电话那头报告江上出事了,沉船了,人员落水了之类的信息传入他的鼓膜,他会立刻清醒过来,披上风衣赶赴江面,出现在巡逻艇上指挥搜寻救助,而且成功率还不低。对于老邹这种神奇的醒酒法,至今是个迷。
老邹手下有七八个兵,个个都有背景,来头不小,有厅长的小舅,也有局长的小姨,多为刁钻刻薄之辈,不干活要闹事者有之,不服管束有之,架空领导的情况此前早已发生过。对此老邹唯一的招就是借酒发威,酒壮英雄胆,酒精流进血脉,他才不管什么皇亲国戚,该破口大骂的就骂,该喝令钻桌子的就钻桌子,甚至威胁着要动粗,但从来也没真动过。可是这一招绝对灵验,经此折腾第二天伙计们明显上班也准点了,工作也麻利许多,个个都成了听话、老实、规矩之人。这股热乎劲往往难以维持一周以上的时间,到了第二周助手小张迅速觉察到站里团队的队形开始出现松懈了,就得估摸着张罗酒席了。
老虎也得靠三个帮。老邹助手是办公室主任小张,人们背后议论,小张是第一副站长。真正的副站长老李唯一的职责就是看报纸喝茶,等退休。
小张是正规大学行政管理专业毕业生,头脑灵活,多才多艺,举杯会喝,有酒量;提笔会写,有才干。懂法律,更懂门道,会揣摩领导的心思,老邹当这个站长离不开酒瓶,更离不开小张。
老邹爱酒,都由小张张罗,但是并非没有原则地张罗,老邹心中始终有杆秤,他笃信“吃撑了也不会犯错误,拿了不管多少都会犯错误。”什么时候可以吃,什么时候不能吃,老邹只要递过一个眼色,小张就会准确领会。老邹坚守“吃亦有道”的底线,吃饱了就得办事,上级交代的无吃也得办,重大原则问题,逼人上吊的事坚决不吃,柿子要捡软的捏。
作为站长带着一帮弟兄酒海肉山地吃,上级纪委不是没来过,也翻箱倒柜查过一阵,结果还真得查不出什么道道来。上级一位老纪委说:自从老邹当站长以来,举报信明显少了,即便有一些举报的也都是一些芝麻蒜皮小节,引不起纪委的兴趣。
就这样坚持着固有的原则,老邹终于摆脱魔咒正式退休了。退休前,上级让他推荐接班人,老邹何不犹豫地推荐了小张,结果来接班的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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