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枯草
儿子是在下午被班主任周老师送到菜摊上的,周老师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里透着担忧。
快给孩子看看吧,今天上午摔了两跤,下午摔了一跤,而且连笔都握不住了,我说他这两天总是不爱活动,下课屁股上像涂了胶水,而且值日也懒得做,我发现他的腿有点问题,哦,好像不光是腿,四肢都有问题。真的有问题,别犹豫了,快带孩子看看吧。周老师走出好远,又不放心地回过头来喊道:
别耽误,带孩子看看去。马小霞夫妇对周老师千恩万谢的同时,不祥的预感同时充盈了他们的心。马小霞让儿子从他们的菜摊走到10米之外的肉摊,看着看着,她感觉后背冒出了凉气,那凉气一股一股的,一直袭到后脑。儿子的双腿软软的,有点拖拉。夫妻二人赶紧收了摊儿,杨军蹬着三轮车驮了马小霞娘儿俩往家赶。
儿子,脱下裤子,妈看看。一进家,马小霞连棉袄都来不及脱,就迫不及待地催促儿子。儿子10岁了,显然有点不好意思。但他看出爸爸妈妈焦虑的眼神和凝聚在家里的紧张空气,他知道,家里出大事了,大事就出在他的腿上。他慢吞吞地把裤子褪下来,棉裤连同秋裤。
马小霞震惊了,她的眼泪簌地落下来,她没想到,儿子的双腿这样细,像秸秆,巨大的膝盖夸张地突兀着,马小霞的心剧烈地疼起来,像被刀子一剜一剜的。她和杨军为了生计,早出晚归,对儿子的关注太少了,竟然没有注意到儿子原来这样瘦,也忽略了儿子的身体变化。仔细想想,儿子前几天放学回家生了炉子,晚上睡觉前,马小霞让他洗脚,他说生完炉子就洗了。马小霞还想儿子就是长大了。当时,马小霞好一阵欣慰。第二天,儿子说有点腿疼,他们没有在意,去年儿子也说腿疼,他们带儿子去医院,医生说是生长痛,开了点钙片,吃了就好了,所以他们想一定还是生长痛。过了两天,儿子不说腿疼了,可没想到就成了这样。
晚上,儿子睡了,杨军坐在塌了底的沙发上抽闷烟,马小霞狠狠抹一把泪说:
明天,带儿子看病去。
天空惨白惨白的,刺骨的寒风像要把人的皮掀掉,天气冷嗖嗖的,马小霞和杨军的心却像着了火一样,烧得他们焦灼不安。
小儿麻痹。当大夫说出诊断结果时,马小霞和杨军都大吃一惊,他们虽然没有什么文化,但他们也懂得小儿麻痹就是叫脊髓灰质炎的那种病,现在基本灭绝了。
不是吃过糖丸了吗?咋会得这种病呢?马小霞不解地问。
医学上的事情是说不清的,大夫面无表情地说。
孩子最近发过烧吗?大夫抬头看着他们问。
……
杨军和马小霞哑口无言,儿子发过好多次烧,究竟是哪次发烧导致儿子的病,他们不知道。他们太忙了,早上天不亮就去进菜,中午儿子自己热热旧饭,他们收摊时,也正是儿子上学的时候,晚上,回到家里,他们早已精疲力尽,连话都不想说。披星戴月的艰苦生活使马小霞夫妇变得迟钝。
失职!贫贱父母的失职!马小霞在心里诅咒着自己,她希望生病的是自己而不是儿子。
那怎么办?杨军有气无力地问大夫。
手术吧。只有手术,整形手术。大夫扫他们一眼说,不过,费用很高的,得几万吧。
多可爱的孩子,可惜了。大夫虽然很是严肃,但也是有同情心的。大夫的诊断,对于马小霞来说,是天塌下来了。马小霞太知道小儿麻痹了,她们村的范二叔就是小儿麻痹,拉着一条腿,什么重活也干不了,40多岁才娶了个带孩子的寡妇。想到儿子有可能会成为瘸子,马小霞不寒而栗。他们垂头丧气地从医院出来时,杨军颤抖着手从裤兜里掏出打火机,半天也没有打着。马小霞的腿软得提都提不起来了。
太阳依然惨白惨白的,风还是照样凛冽着,马小霞和儿子坐在三轮车上,她的心也冷嗖嗖的。儿子不安地看看杨军的后背,又看看马小霞阴郁的脸,他隐约觉出了自己病的严重性。
马小霞突然想起什么,捅了捅杨军的后背,去王大夫那里看看吧,也许中医有办法。王大夫是个老中药,据说是三代祖传,医术很高的,马小霞那年闹肚子疼,疼了一个多月,吃了他5付中药就好了,而且他的药也不贵。马小霞总不相信儿子是小儿麻痹,明明是吃了糖丸的,国家的药,国营的医院不会有假药的,她不相信儿子是小儿麻痹。
王大夫正要下班,他脱下了白大褂,收拾桌子上的东西,他每天坐诊5个小时,上午两个半,下午两个半,雷打不动。医术高的大夫就是牛!
王大夫,给我们孩子看看吧。杨军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皱巴巴的烟,使劲往展捋了捋递过去,王大夫瞟了杨军一眼说,我不抽烟的,哦,我要下班了,下午再来吧。马小霞瞪杨军一眼想:笨,你见过哪个中医抽烟?她急得抓住了王大夫的手:“王大夫,求你给看看吧,孩子都走不了路了。”马小霞要哭出来了。王大夫看一眼他们身后的儿子,迟疑一下说:“好吧,过来吧,我看看。”王大夫捏了捏儿子的腿,又撩开裤子看了看,详细问了问儿子的腿是怎么成这样的,最近都干了什么,受没受过凉。儿子就说那天给妈妈生火了,然后就觉得挺脏的,挺热的,就洗了洗腿,第二天,腿就有点疼。
那现在还疼吗?王大夫问。
不疼了,就是麻。儿子说,还没劲儿。
用什么水洗的腿?王大夫问。
凉水。王大夫站起身洗了洗手说:
针灸针灸或许会见效,就是慢一些。”
好,好,只要能治好就好。杨军面露喜色,起码不用做手术了。
医院的大夫说,他是小儿麻痹,得手术。马小霞不放心地问,她想两个大夫治法不一样,到底哪个说得对呢?
开玩笑,怎么会是小儿麻痹?小儿麻痹不会影响到手的。王大夫不屑地笑笑。杨军有点欢天喜地了,他和马小霞搀着儿子从王大夫这里出来说,明天下午就来针灸。马小霞没有说话,她想:针灸比较慢,如果不管用,那不耽误了?不行,得带儿子到大城市的医院去看看,应该去趟北京,人们说北京儿童医院可神了,每天全国各地去那么多的病人,大夫的经验都攒一屋子了。
明天去北京看看。马小霞咬咬嘴唇说。杨军一愣,然后点了点头。
杨军把菜都低于进价匀给了周围的摊贩,然后把家里所有的存款从银行取出,一共4800。他们前年从村里来到城里,拿出十几年所有的积蓄1。5万买了这间破旧不堪的15平米的平房。卖菜赚不了多少钱,而且儿子在这里上学花的是高价,所以两年多来辛辛苦苦只攒下了48
版权声明:本文由久久传奇原创或收集发布,如需转载请注明出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