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喝!
1,
今天去岳阳医院看了阿喝。进去时他正在打着呼噜。对面床铺上的一位老人说,“他天天早上三四点就起来出去锻炼身体了,晚上又睡得晚,所以今天很难得,睡着了。”。我笑了笑,回答说:“没事的,今天我休息,特意过来看他,所以不着急,就让他睡会。”
我问那位老人,阿喝这次是怎么会住院的?老人说:“听阿喝自己讲,是因为没喝酒,而摔跤进来的。”我一听笑了,对老人说:“呵,是么?那就对了,只有这样说话的人那才是阿喝,否则就不是他了。”。
阿喝仍睡着。
我走出房间到值班医生处去问,阿喝到底是什么病?医生看了看我,反倒问我:“你是他什么人?”,我回答说,“是同事。”。那医生说,“是同事那更应该说知道他是怎么回事啊!”。我试探着又问医生,“是酒?”。医生说,“是的。”就不理我了。我再轻轻地问医生,“可我刚刚听说他这次住院不是因为酒啊!”。医生说,“这你还不明白?就是他几十年如一日地酒不离口,偶尔一天不喝,而引起脑缺氧摔倒昏迷的。”医生回答了这句话后,赶紧出去了。我心里估计着,这阿喝,肯定又是说酒话得罪过这医生了。
2,
回到病房,阿喝还在打着呼噜。我坐在椅子上想起了那时刚调到企业时,第一次看见阿喝认识阿喝的情景。
阿喝,是我厂一位仓库工人。我认识他是看见他卖弄自己的气功。
那是一个夏日的吃午餐时候。他好象喝醉了酒。不过用他自己的话说,他喝酒根本没有醉过,他只是体贴酒,把它们当祖宗供着,时时的祭一下。所以阿喝在休息时总会拿着酒瓶瓶底顶着墙,瓶口顶着自己的喉咙,脚蹲着马步,二手象在做广播体操那样横向伸直着。再招呼着某一位同事,让人在酒瓶上挂东西。
我看见他时就是见他,一面用喉咙顶着瓶,一面伸着手,一面蹲着马步,一面大呼着:“挂,再挂啊,这次我肯定破上次纪录!”我拨开围观的工人们围成的那一圈人墙,拉过那在不停地加码的张师傅,对他挤挤眼说:“不能再加了,再加人要弊坏的。因为阿喝的脸那时已经由苍白到通红成猪肝色了。阿喝看见没人再加了,猛地一下跳了起来说:“是啥人,介小看我?”我看见他站直了深呼吸了下,做了个手势,才掉转头来,看见是我,又呼吸了下说:“哟,哟,哟,原来是新来的琴老师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吓着你了吧?”声音有些结巴,表情却有那么一丝的牵强附会。
我看了看还在围着的工人们说,“好散了好散了,午餐时间已经过了,不要影响工作,去做生活。”阿喝拉我走到一边,悄悄地讲:“琴老师,你可能不认识我,可我认得你。你讲你做啥啊,介一本正经的。我这是老规矩,午间休息一大观,彻底去除午后瞌睡虫,虽说是弄着玩的,可大大地提高工作效率,所以谁也不会说的。即使厂长来,他只能吓跑别人,可只会问我说,阿喝,你今天破纪录了么?你不过是在厂长室工作。不要多管闲事,不要多管闲事。”呵,阿喝口气大起来的时候,是一点也不结巴的!
我见人都散了,准备走。阿喝问我:“现在仓库呒没人,哪能?(注:上海话:怎么样?)老酒啊喝?(注:上海话:酒喝不?)”,我一听,这次真的吓了,转身就跑。身后传来了阿喝他哈哈哈的大笑声。
我回到厂部,见打印室没人,只有打字员小群在,就问她,你认识那位在仓库顶酒瓶的,人家叫他阿喝的人么?小群说,“认识啊!他是否又顶酒瓶,并拉着你一起喝酒了?”我回答说:“是啊,我看见了,上去劝开了那些工人,这阿喝硬叫我一起喝酒呢。”小群一面打字一面看着文件,头也没抬,连表情也没有一点变化,那口气就好象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3,
今天沪上天气特别温暖,病房里有空调,我穿着大衣感觉太热了,就起身脱下外套,一不小心碰着了椅子,椅子撞着了床,把阿喝撞醒了。阿喝一看是我,赶紧起床说:“好几年不见,琴老师越来越年轻了啊!”我回答了一声:“这把年纪了,还年轻啊!并问他,侬哪能还认得我?脑子呒没坏掉啊!”阿喝第一句回答的话就是:“医生让我每天必须喝三两以上酒,所以我脑子好着呢!”我再问:“你这次住院真的是因为没有喝酒而引起的?”阿喝大笑:“你怎么不相信?骗任何人,我不会骗你的。”这时对面床铺的老人插话说,“是的,他现在手上喝的就是酒,所以精神好着呢!”我走到阿喝床头柜上,拿起刚刚阿喝喝的,我以为是白开水的玻璃杯闻了闻,真的是白酒啊!这时护士进来说:“量下午体温。”,阿喝说,“我就不量了,在喝酒呢。”。护士也是头没抬,脸没表情,直接越过阿喝病床,将手中体温表给了旁边床位躺着的另一老人。
天,我还是禁不住在自己脸上布满表情。我想自己那脸上的表情肯定是:吃惊,疑惑,感慨,无奈,全都集中在一起了。阿喝看了看我,笑了又笑,笑得止不住,反笑话我说:“你啊你,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进企业工作就被人叫阿喝了,为什么?不就是我天天自己喝也想请他人喝?”。是啊,阿喝是崇明人,一邀请人喝,那“啊喝,啊喝”的地方口音就全出来了,阿喝就这样叫开了。我是明明知道,可还是没法相信很多已经存在的与已经发生的事。
接着阿喝给我说:“你真不知道酒是好东西?舒筋活血还促进脑细胞的活跃!”。还说什么:“你不是喜欢文学么?那文学大师汪曾祺一生嗜酒,成也因酒,惜也因酒,你知道么?”我嘴张得,再也收不回来了。只听他还接着说:“那老汪兄,年青时因为喜酒,少写了好多文章,惜!晚年却因病戒酒,而人失了神,文思滞塞,写不出文章,更惜!”,我,我目瞪口呆,看着他只是傻笑。罢罢罢,连老汪兄也称上了,我能说什么!无奈,无奈啊!因为我也曾在几年前的申江服务导报看到过这样的论调,真不知道他浸满酒精的脑子里怎么会蹦出这样的细节。
这一个下午,我又听到了很久以前阿喝曾经说过无数次的那些文革中他的老革命父母的陈年旧事,与不喝酒自己现在又是如何如何的那些遗憾又遗憾的话。哈哈,这阿喝连这些话都与几十年前一模一样,就象浸泡在他酒瓶中的中药药材一样,是他的精神支柱。不过有一句话今天听他说得欣慰,我也听了高兴,那就是他女儿独自一人在国外,不仅考上了最好的名牌大学,而且还拿到了全额奖学金。阿喝一面说着,一面又高兴地举起手中的杯子,问:“啊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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