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情

苦情

倾刻小说2026-10-31 22:02:27
兰花婶病了,病得很厉害,迷迷糊糊地说胡话。他儿子苦生和媳妇在一边听得胆颤心惊,心里盘算着,这老太太怕是熬不过这个春天了。只有隔壁双水叔心里明白兰花婶的病因。这么些年了,两个院住着,虽说隔了一堵墙,和一


兰花婶病了,病得很厉害,迷迷糊糊地说胡话。他儿子苦生和媳妇在一边听得胆颤心惊,心里盘算着,这老太太怕是熬不过这个春天了。
只有隔壁双水叔心里明白兰花婶的病因。这么些年了,两个院住着,虽说隔了一堵墙,和一个院子也没什么分别。几十年了,兰花婶的一个眼神,一声轻轻地咳嗽,一个轻微的脚步声,都像一声声轻雷在他心头上滚过,他即使闭着眼睛也能数清她每一根发丝。
双水叔坐在自己的院子里,听着隔壁兰花婶家里人来人往的嘈杂声心里暗暗着急。可他不敢过去看她,他怕苦生媳妇的那张破嘴会不三不四地瞎说。他火火地坐在靠墙的一张破凳子上,一缕斜阳映着他有些佝偻的躯体,像一件在田里耕作了一辈子后被废置的农具。
血红的夕阳中,他细眯着眼,脸上的纹路皱出深深地痕。
兰花,兰花。他心里念叨着兰花婶的小名,恍恍惚惚忆起以前的日子。
兰花婶二十几岁上丈夫就出车祸死了。她怕儿子苦生受罪就没有再嫁人,一个人守着苦生过日子。隔壁的双水叔看她娘儿俩可怜,就隔三岔五过来帮他们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兰花婶感激他,做了好吃的也经常打发苦生端到隔壁去让他们一家尝鲜。
邻里相帮本来也是正常的事,可是兰花婶是个寡妇,人长的耐看偏偏又不肯改嫁,这便惹了不少闲话。日子久了双水媳妇不免恶言恶语相加。她是个直肠子的人,却是个嘴上损人的主,看自己男人经常去隔壁,心里像倒了一瓶陈醋,酸酸的不是滋味,急眼了便打猪骂狗,指桑骂槐。双水叔知道自己婆娘的脾气,也不去理她。她心中窝火,有一次终于忍不住撕破了脸,站在院子里破口大骂:“狐狸精,狐狸精,自己男人没有了就勾引别人的,呸!”
双水叔是个要脸面的人,听了自己婆娘这样骂,怕伤到兰花婶,盛怒之下一巴掌甩过去,那婆娘砰的一声从门外摔到门里面,当时就昏死了过去。气得丈母娘指点着他骂了几天才罢休。
兰花婶受不了这屈辱,半夜里偷偷地哭。双水叔听着听着心就碎了。
从此双水叔明的去隔壁的时候很少了,只敢暗暗地帮助她。他怜惜那个苦命的女人。
四十岁那年,那婆娘得了一场大病,没熬过去,也撒手去了。留下女儿大红和双水叔相依为命。兰花婶经常过去帮他们爷俩收拾院子。有一次十几岁的大红突然说:“婶,你要是我妈多好!”兰花婶刷地羞红了脸。双水叔搓着手憨憨地笑。
有时双水叔盯着兰花婶的背影就寻思:我那婆娘老是骂她是狐狸精,保不住她真是个狐狸精投胎哩。看她那腰身,农村女人哪有这样水灵灵的腰身呢。看她那走路的样子,悄无声息的,活脱脱就是一只狐狸的影子。
兰花婶的影子刻在了双水叔的心底。双水叔按捺不住,就抽个空支支吾吾地提出来要把两家之间的院墙拆掉了,这样两家都方便。兰花婶没有拒绝,只说,再等等,等苦生娶了媳妇再说。
双水叔叹了一口气,只好静下心来等。
苦生娶媳妇时,双水叔偷偷往兰花婶手里塞了两千块钱。兰花婶坚决不要,双水叔假装生气,兰花婶只有收下,但丢了一句话:以后还你!
苦生娶了媳妇,大红也嫁到外村去了,只剩下双水叔一个人守着一座孤零零地院子。白天忙忙碌碌地还没啥,一到晚上看着空落落的院子,他心里就没着没落地疼。
他终于又把那件事提出来,兰花婶没说话,只苦笑着摇摇头。苦生媳妇不知咋听说了这事,模仿当年大红妈的样子大骂:“死老头,这么大年纪了还老不正经!”
双水叔脸灰了。兰花婶脸白了。
一堵墙,隔开了两个两个苦命的老人。两扇门,关着两个挣扎着灵魂。这满载苦涩的日子,何时能走到头?
一晃十多年的光阴就过去了。双水叔背过早地驼了,胃也一直不舒服,大红带他去医院检查,结果一出来就哭了。上面写着:胃癌晚期!她想把这事瞒住,但被老爹看出来了。
双水叔淡淡一笑:人活百年也要死,早死早投胎。只是我还有一件心事未了。
大红知道爹指的是啥事,就哭着去求兰花婶。兰花婶噙着眼泪涩涩地对大红说:“闺女,回去劝劝你爹,别折腾了,我们都是快入棺材的人了,给孩子们留些清静吧!”
大红走后那天夜里,兰花婶急火攻心,突然一病不起了。
双水叔什么也不干,也不去医院,他对大红说:“反正我非死不行了,不要再白搭那个钱了!”大红哭着求他,他就摔东西。他呆在自家院子里偷偷往隔壁瞅,瞅到是在忍不住了,趁苦生媳妇出去办事的空档马上跑过去,看到躺在床上的兰花婶就老泪横纵了。
也许听到了双水叔的哽咽声,兰花婶突然神奇地醒了过来,他看着双水叔,苍白消瘦的脸上飞起一抹羞红。
双水哥,双水哥,我对不起你,欠你的只有下辈子来还了。你别难过,我在那边等着你!
双水叔说不出话来,只一遍一遍叫着兰花婶的名字。
第二天一大早,隔壁传来苦生夫妇的嚎哭,双水叔知道兰花婶已先他一步去了。他干瘪的嘴唇掀起一朵微笑,嘴里喃喃地念叨着:好了,好了,好日子终于到了!
兰花婶入土后第三天的傍晚,双水叔提了一把铁锹,一棵榆树苗,一壶老白干来到兰花婶坟上。他在刚圆好的新坟前挖了一个坑,把那棵榆树苗栽好,踩平,然后在周围的沟坡上采了一把金黄的婆婆丁放在坟前。他先把酒撒一些在土地里,然后自己喝一口,嘴里念叨两句:“兰花,你爱吃榆钱窝窝,我给你种了棵榆树,你想吃时就采几枝。你爱看婆婆丁,我给你采来了,你仔细看看,闻闻香不?”然后再喝一口酒,又说:“你在那边闷不?不要你等得太久了,我秋后就会去陪你了!”再喝一口,再念叨两句。直到那壶老白干见底了,暮色也渐渐从四周漫上原野。
二月的风,仍有些刺骨。不知何时,一只花喜鹊落在刚栽好的榆树上,叽叽喳喳地叫着。朦胧中,双水叔依稀看到兰花婶年轻时妖娆的样子,两行浑浊的热泪便顺着苍老的脸颊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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