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
我从未想过，会与林磊恋爱。
事到如今。我都会恍惚以为这是一个梦境。我只是和他在船上认识的陌生人。我们画了同一副山水。在亚麻布上泅开晕染的效果。就像莫奈的“翁费勒的塞纳河口”，用调子组成的和谐色彩。图中暗淡沉着的色阶。前水景的笔触和云的笔触。所有的空间向深处延伸。
这样一片河，没人留意的船。仿佛我们坐在上面，坐到了河口。他把画送给我。我看他着下船。他和我说再见。
他走了之后，我望着白云，望着水波，我依旧思念他，于是我便跳下了河，顺水飘走。亦或淹死在船底。
就此相隔天地。守等轮回。
当然。这些，都只是印象的转换。我和林磊的关系，远远不止是印象。

「林磊」
林磊是我的美术老师。大学刚毕业，在我们这所北方院校的美术系做助教。带我们的美术史和素描。
他的样子像很多画家自画像。半脸的小胡子。宽大的休闲衣，戴顶像中世纪的帽子。上课的时候手总习惯比画来比画去，见解很独到。
开始的时候，我一点也不喜欢他。我觉得他疯，有点神经质。才刚大学毕业，就像大叔一样深沉。说课说了一句正话能引出一大堆别的论断。
那时候，我不过是大一新生。孤僻，不合群，短发，瘦的厉害，走在校园里都担心被风沙刮走。
我常戴一顶鸭舌帽，遮住大半个五官。穿最宽大的衣服，低头，推开画室的门，坐在最角落。
画画的人，骨子里都有一股子傲气，他们喜欢独处，也喜欢想象。他们多半有自己画画的追随者，有时候是古典派，有时候是印象派。
那时候，我有一个从高三开始交往的小男朋友。高考的时候考去了北京。两个月以后，和我提了分手。
我并不伤心。只是觉得不甘心。
收到信的那天，我在画室画画画到很晚，所有的人都走散了，满屋子都充斥颜料的味道，亚麻油，松脂油，上光油的气味混合在小小的画室中。
我在画一副人物画像。把亚麻布上的人一遍一遍的修正，不满意，再用刮刀狠狠的刮掉，留下一片淡淡的印记。来来回回折腾了许久，终于厌倦。
林磊在这个时候出现。
他说马苏你这么没心情为什么要破坏好好的一张画布呢？你知不知道这样一张画布要做多久么？
我怎么会不知道。
我看了看他，他的胡子在画室中轻轻的颤抖。那认真的样子真好笑。我把东西收拾整齐。我看着还在喋喋不修的林磊。我说，老师。你能不能陪我出去走走。
啊？他楞住。
我把包背在肩上，关上了画室的窗，我说走吧老师。我们其实可以做个朋友。

那时候我十九。他二十四。

「那夜」
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非常的荒诞，我们学校附近的小酒吧喝酒，他给我点了冰蓝液体的酒，度数很低。我喝了很多很多越喝越清醒。我趴在吧台上看酒吧的男男女女欢快舞蹈。我说老师你看，你这么年轻，为什么要把自己弄那么老？
他说你还是个小孩子呢。懂得什么叫老么？
我轻轻的笑了，我说我不小了。我已经谈过恋爱，并且刚刚分手。我的头脑发晕。酒精的作用在此时一点一点的发作。
他说你的样子总让我想起莫奈的“阿尔让特依的帆船”。每一种颜色独看十分柔和，和在一起看又十分强烈。
我想了想，点头，这副画把紫色和黄色的调子同河水和天空的蔚蓝色交织在一起，可颜色的调子的差又别把这些自然现象区分得清清楚楚。是莫奈创作最丰收时期的画。。
他帮我换了一杯冰水，我的指间碰到他的手背，柔软的不像画画的手。
他说，你真是一个聪明的孩子。
我把头低下去，喝了大口的冰水，我看着他问，你看我像不想马蒂斯的“戴帽子的妇人”
哪里像？你那么年轻。
年轻？我把帽子摘下来，我说，我说的不是长相，我说的是我不问青红皂白的把你从学校拉出来。就像马蒂斯那副画的画法一样。整副画把颜料不分青红皂白的铺在上面。画出了这样一个有名的妇人。
他大笑起来。他是野首派的啊。

后来我们就这样在吧台前聊了很多画家，古典主义印象主义野首派立体主义。
后来太晚了，就进不去学校。我们在酒吧里包了一个包房，他还在继续和我说毕加索。
我蜷在沙发的一角，窗外下了绵延的细雨。有冠顶的大树隔着窗狠狠的垂压下来，姿态冶艳。窗子透出林磊小胡子的样子，他的眼睛闪烁，说话的时候有一种很特别的魅力。像是你掉进高大的容器里，爬不出来。
这样想着。昏昏的就睡了过去。
一夜无事。

「某时」
没有人知道我上哪了。有人问，我也就敷衍的说去了表姐家过生日。
自此之后，我和林磊的关系就变得玄妙和暧昧起来，他经常在上课的时候突然看向我的位置这边，轻笑一下，继而又步入正题。我和他的目光交织，在空气中舞蹈，丝丝牵扣，却又是旁人无法察觉。
有时候我在画画，他过来帮我修正，他一直强调我画画太浮躁，安不下心，或是色调和方位掌握的不好，他说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我面前比画来比画去，看得我常常恍惚，他就会有点愠色的说，马苏，你怎么这么不认真。我不说话，只是看着他，他就也不说话，看我半天，眨巴眨巴眼睛。表情非常可爱。
我就沉溺在他这样的目光下。无法自拔。

后来我看罗丹的雕塑的时候常常想起他和卡米尔。艺术家的爱情，充满神秘和荒诞，却是他灵感的根源。我看见林磊的时候我就在想，我是否也会成为他灵感的根源。

我开始注意他的事，他喜欢印象主义的画家，他的家乡在北戴河，他有一个谈了四年的女朋友毕业时候分手，他喜欢画船，喜欢一些明亮温暖的油画。
每每在夜里，想起那晚他和我说的话，他手指的温度，他帮我点的蓝色液体的酒，他的胡子在夜风中颤抖，他隐藏在目光下的忧伤。他和我以前交往的小男生不一样，他有一种异于年龄的魅力。

5「画室」
我几乎整天整天呆在画室画画。有些同学把未画完的画列在画室，白布遮住，夜里看去，似妖媚。每个人都双双对对去外面约会。
林磊一直坐在我的旁边，天色暗了，他帮我关窗。我不喜欢烟味他也不抽，他看我画画，坐在我的身后，我能清楚闻到他身上的气息。
我试探他，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