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笙高中毕业在家闲散了一段时间后经人介绍去了县殡仪馆当司机，开专门用来运载灵柩或骨灰盒的灵车。
起初家里人都是反对的，觉得晦气，宁愿他闲散在家也不愿他接这份工作。可阿笙舍不得这份好不容易谋来的差事，于是不顾家人的反对，毅然决然去了殡仪馆工作。
那天是阴天，凌晨一点左右，天地就像是混沌未开的最原始状态，冬日的云层厚实得看不见半点星光，就连月亮也剩一个朦朦胧胧的轮廓。阿笙从殡仪馆驱车出发前往死者家里——因为殡仪馆距离死者家远，而且死者家属要求火化完直接送到山上入葬。况且农村习俗繁琐费很费时间，再加上昨夜下了雨这会儿估计路上结冰，这么一来又要耽搁些时间。
一路哼着小曲抵达死者所在的村子，大老远的就看到村头的一户人家灯火通明鞭炮齐放。车子刚靠近，就有人过来给车子两边的后视镜上绑上白巾，阿笙站在车旁边抽着烟麻木地看着。
起初刚做这份工作的时候，他还会受气氛感染有些伤感，但逐渐的，他已经习惯了，从习惯到麻木，只用了短短半年时间。
装载完毕，阿笙关上装了水晶棺材和死者部分家属的后车厢。打开驾驶室车门时，前面正好在放鞭炮和烟花。火光映到车内的后视镜上折射到副驾驶座上——那儿坐着一个高高瘦瘦的女孩，微微垂着脑袋，漆黑的及腰长发，黑色小礼帽，玄黑风衣，黑色雪地靴，从头到脚一身黑——就这么坐在那儿，坐在车子的阴影里，如果不仔细瞧还真发现不了。
阿笙嘿了一声拍拍胸口道：“小姑娘，你没声没息地吓人啊。”
女孩始终垂着脑袋，让人看不清她的样貌，她戴了黑色手套的手覆上怀里的遗像，轻声对阿笙说：“她很漂亮吧。”
阿笙启动车子前瞅了照片一眼：那是一个很年轻的女孩，瓜子脸，齐眉刘海，大眼小嘴，的确是副美人胚子，可惜天妒红颜。
车子慢悠悠驶离村子驶上马路，路灯明明灭灭在道路上撒下昏黄的灯光，前方却是黑魆魆的长道，本该常亮的路灯就跟约好了似的全灭了。
阿笙心生疑惑，难不成路灯线路出问题了？
这时许久不曾开腔的女孩又开口道：“她是自杀的。”
“哦。”阿笙知道女孩口中的“她”指的是死者，习惯性地问了句：“她为什么自杀？”
“为什么呢……是啊，她为什么自杀呢……”女孩似是疑惑地轻喃，声线却没有任何起伏，机械而生硬，就像是上下牙齿磨合出的，仿佛是从另一个时空飘转而来，听得阿笙毛骨悚然。
肆虐的寒风生即便是隔了车门依旧能听见其呼号声，车下长长的道路就像死蛇一般盘踞着，他看着眼前乌漆抹黑的柏油路，没来得地打了个寒战。
女孩不再说话，时间和逐渐起的浓雾胶着在一起，使得阿笙心底的不安越来越浓烈。
好在最终还是顺利抵达了殡仪馆。阿笙透过后视镜看到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已经同死者家属将水晶棺材卸了下来，他转身想要招呼女孩下车，一转头却愣住了。
女孩已经不见了，副驾驶座上却留有她刚刚手里捧着的遗像。他看着相片上漂亮的女孩，看着她漆黑的瞳孔，突然打了一个哆嗦。
“哎呀！怎么这么粗心把照片都落了。阿笙，你赶紧给人家送去。”外面的工作人员招呼他。
阿笙有些犹豫，他总觉得今天有些邪门，虽然他不信鬼怪，但殡仪馆这种地方他还真说不准。
“嘿！干了这么多年你还这么胆小啊！”同事见阿笙在那发呆，忍不住开他玩笑。
“谁胆小了！我这不是在解安全带吗！”阿笙咬咬牙，操起遗像就朝已经离开的人行追去。
“诶！你们照片忘了带了！哎哟！”
结了冰的路面又湿又滑，阿笙脚底下一错步，直直扑过去，脑袋磕到水晶棺材一角，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等他恢复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动不了了，因为身上从头到脚地蒙了什么东西，所以视线被阻挡使得他完全看不见眼前的景象。可是不一会儿他就惊恐地感觉到——有很多人在绕着他走动，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香烛味。
脊背一僵，阿笙感觉到冷汗密密麻麻出了一身。在殡仪馆工作了将近一年他当然清楚，这是进火化炉前死者家属对死者进行的遗体告别仪式。
他不清楚怎么自己就变成了死者，他拼命想要发出声音或者动下身体，却是难如登天。
最终他还是被推入了火化间。
有人过来给他整理盖在身上的被子，压在眼睛上的被角被稍稍掀开一条缝。阿笙看到那个刚刚抱遗像的女孩正低头看着他，此刻是以仰视的姿态，他将她的面容瞧得清清楚楚——瓜子脸，齐眉刘海，大眼小嘴，——女孩有一张和遗像上一模一样的脸！
她的脸色很苍白，病态的那种苍白，看不出一丝血色，让人忍不住怀疑她是不是活的。此刻。她的脸上浮现着很古怪的笑容，像是悲伤又像是解脱。
极度的恐惧促使阿笙被尘封的记忆高速运转，碎片逐渐组合拼凑出完整的记忆，一帧帧在脑海里循环播放——
那时他还在上高三，在一次聚会对一位新入学的高一小学妹一见钟情在狐朋狗友的唆使下他使劲浑身解数去追人小姑娘，历经五个月多才追到手。
刚开始还甜甜蜜蜜的，可还没半年，起初的新鲜感过去后，阿笙就厌倦了。他向女友提出分手，却被告知她怀孕了。那时候的阿笙年少轻狂不懂得珍惜，给了女友一笔钱去医院做人工流产之后还是毅然决然地和她分了手。
后来不知道谁把她打胎的消息泄露了出去，小姑娘不忍流言蜚语所带来的精神压力，选择了自寻短见，花一般的年纪，还未绽放就凋零了。
消息传到阿笙手里，他才发现因为他的幼稚任性和不负责任，间接了杀了两个人。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五天五夜没出来，等在医院醒来，他选择性地遗忘了关于女友的一切，然后重新开始生活。
被烈火吞噬的前一秒，阿笙看到女孩站在那儿，怀里抱着遗像，照片正是他自己。
他终于隐隐记起，女孩的忌日就是一年前的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