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星陨落
一
大旗在刺眼的阳光下、在冷冽的西风中扑扑作响。黄沙漫卷中,那人仿若天神,单臂擎旗虎立,目射紫芒,睥睨着全营遍地帐篷,和近处人群。
那些从血流成河的尸体堆里爬过来的兵将,此时鸦雀无声,无不瞪大不可置信的眼睛,望着他。
一个清朗的声音,如暗夜惊弦般划破了这寂静,刺得人心一抖:“真乃古之恶来也。”
站在台上的那名雍容男子,缓步走下,来到他身边,拍拍他肩膀,示意他将手中大旗放回原位。见惯生死的兵将这才回过神来,一片嗡嗡的赞叹声响起,仍然不敢相信的目光交错投注到他身上。
典韦。
军中的牙门旗既长且大,人们都不能把它举起,而典韦竟以一手便将其执而竖起,难怪惊煞了这些老兵老将,惊为天人。就连丞相曹操这样见多识广、从不轻许的人,也脱口而出了赞誉。
二
丞相说我是“古之恶来”,大家都说这是对我的赞誉。我不知道恶来是谁,去问董昭。他告诉我,恶来是商周时人,力大无穷,助纣为虐,被武王所杀。后来他的子孙亡了周朝,建立了秦朝。
我突然心里打了个冷战。当初杀李永时,只是把他寄存在身子上的脑袋拿过来罢了,那本该是我的东西。在杀敌的时候,我喜欢看血嘟嘟地从脖腔冒出来,粘稠的血哗地喷一地,地上溅满桃花,像是家里庄稼地里那股味。我就像在庄稼地里撒欢打滚,让那味不停地冲进我鼻腔,有时候我能闻到上百亩好地的味道,几十亩是常事。
死,从来不在话下。大将军难免阵前亡,可是死不属于我。只有我操纵着别人的生死。力量和武功是操纵的工具,勇者无敌!我是无敌的,那些鼠辈没谁杀得了我。
可是董昭的话,竟让我感觉死离我并不远。
这个竖子!他的话像在我头上遮了块云。
三
走出军帐,典韦习惯性地望向天空。天空里那颗大星,一直被他当作本位星。还是孩子的时候,爷爷沧桑的眼神望向他。他不知道爷爷是谁,但看得出无比苍老的眼里透出的诡异。爷爷指着那颗星告诉他:孩子,你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那颗大星会为你指路。
白天耕作,夜里练武。黑暗里丝丝神秘的力量侵入他身体,让他肌体日益膨胀而力大无穷,即使在雨雪之夜也从不稍辍。渐渐地他似乎与大星成了一体。
霹雳般的怒吼也无济于事,他不能突破极限,体内的力量奔突咆哮,却始终不能归于一处。铅云铁般重重隔阻了与大星的灵犀。云并不遥远,他不知道什么叫不可能。一次又一次,他扬起手中双戟,劈向那云。风怒啸,云不动。
爷爷颤巍巍地走过来,表情呆板。他止住喘息不止的典韦:“击不散,可劈之。”
一点灵光倏然入脑,他看到云背后那颗大星的光,像翅膀一样展开,浮波动荡,掠于宇宙,浓云为之避,罡风为之扬。
“星——翼——贯——云——”一声大喝,天惨地愁。铅云乍裂,大星的光诡异地耀了一下眼,收敛。云复低合。
“成矣!”典韦兴奋地低语。爷爷的身体倾刻萎缩不堪,喃喃低语:“杀劫已至,尔曹当警省。”
典韦练成武艺的头一件事,就是杀了李永,声名大噪。
四
张绣归顺了丞相,可我怎么看那坚子的白脸长须也不顺眼。依我看来,杀了那家伙比什么都痛快。可丞相说这样会失去民心,没人归顺。凭爷八十斤重的一双戟,挡者披靡,丞相还怕什么?在酒宴上,我拿着斧子站在丞相身边,那帮鼠辈连头都不敢抬,这种没用的东西,留着何用。
跟了丞相四年了,大小军功无数,可是那团云似乎一直罩着我。离得不近,却甩不开。近来,尤其是进军荆州以来,那颗大星似乎有了变化,不是以往的清明,它变得暗红,像一滴血,光明眼见着暗淡下来。是谁的血呢?别人的还是我的?应该都有吧。
我一直做着一个梦,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脸,模糊不清。巨大的脸,在我周围飞舞狂笑。我身边一个一个巨大的腥红的涡漩,随时要把我卷进去。而我却一直向下陷落,止不住的陷落。我曾在最黑的夜晚练武,但陷落的地方,好像比夜还要黑,我不知道陷到哪去。
我知道那是死亡,却并不畏惧。
五
丞相曹操与邹氏这个美丽的妇人偷欢有些日子了。难道他这个大权在握的丞相没想过,美人怀向来是英雄冢。
张绣反了。
邹氏是张绣的婶娘,这也难怪。让家族蒙羞的事,谁也忍受不了。
胡车儿偷偷潜进典韦的军帐,极力屏住呼吸,不敢出一丝声响。军榻上的那个如山的男子,即使在醉卧中,也让他胆战心惊。那男子仿佛天神下凡,身上泛着一股凌厉的杀气,平时靠近他三丈之内,就会浑身发冷。
有人说,他已杀了上万人。上万具冰冷的尸体散发出的冷气,足以将他这个小偏将冻僵。好在,已经有预谋地灌醉了他。
胡车儿像狗一样爬在地上慢慢蠕动。他的目标,是距典韦不远的那两只戟。他与张绣都认为,典韦丢了戟,就如虎没了牙一样。除曹操,必先杀典韦!
好容易爬到戟面前,胡车儿已出了一身汗,但他不敢喘息。后面似乎一直有双眼睛盯着他,让他如芒在背。
双手抱起一支戟,他不由咧了一下嘴。好重。这男子,端的力大无匹,真难想像他如何挥舞两只这么重的戟。他将一支戟插进绊甲丝绦,将另一支也抱在怀里。
两只戟碰到了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鸣音。胡车儿几乎魂都吓飞,他大张着嘴,任心跳把肋骨敲得生疼也不敢出一口气。
六
似乎戟发出了一声鸣叫,是警示音。可是我沉在梦里,不能醒来。那大星向我直压下来,带着腥红的血气。血腥不再新鲜,庄稼地变成了坟场,一堆一堆尸体,腐烂的,却都睁着眼睛望向我,腐尸气窜入我鼻腔,我想呕,呕不出来。那两张脸又出现了,刺耳的笑声,他们的脸我现在看得清清楚楚,很美的女人,却笑得狰狞。他们究竟是谁?为什么缠住我不放?我喘不过气,只能向强劲的巨大血色涡漩中陷落,没有底,我一直沉下去,沉下去。
我的戟呢?只要有戟在,我不怕什么,让星翼劈开这些黑,我也不会陷落,可什么都没有了,连我都没有了。我也开始腐烂,血肉从身上一块块裂开,掉入无底的黑暗,我看得见我已成了白骨……
我知道这是梦。我不喜欢这个梦,可是这些天来我一直在做这个相同的梦。那就多喝点酒吧,早点睡觉。可是都醉了,这梦怎么还这么清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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