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礼

敬礼

别邸小说2026-11-24 13:35:41
自从迁离故乡,每年正月,父母都要打发我回那座小县城一次,看看几个老街坊,还有几个远房亲戚。这活儿我倒挺爱干,一则是因为这些人原来对父母都挺好,看看人家也在情在理,二则,我确实挺喜欢回到这座小城,毕竟大

自从迁离故乡,每年正月,父母都要打发我回那座小县城一次,看看几个老街坊,还有几个远房亲戚。
这活儿我倒挺爱干,一则是因为这些人原来对父母都挺好,看看人家也在情在理,二则,我确实挺喜欢回到这座小城,毕竟大学以前的日子都是在这里过的,房前屋后、几角旮旯都能找到自己过去的影子。孔夫子说:温故而知新。治学如此,做人也一样。一个人经常想想自己是什么猴儿变的,为人处世就离不了大谱。
午饭之后,和几个老街坊嗑着瓜子唠嗑。
我的日子本来被揉成了一团紧紧巴巴的面团儿,在这个慵懒的下午,在瓜子皮清脆的碎裂声中,那个面团儿被抻成一把悠悠扬扬的拉面了。
听他们讲起半年前发生的一件事:一个副县长非要强行拆掉一间小理发馆给自己弟弟开饭店。理发馆的主人是个老实的小伙子,那是他唯一的生计。几经投诉没结果,在一个早上,他堵到那位正在散步的副县长,把他杀了,自己也跳楼自杀。在小城里这也算得上一件惊天大事了。时隔半年,他们讲起来仍然唏嘘不已,为那小伙子惋惜,说那副县长活该。我也很吃惊,在我的记忆里,小城的人大多心态平和,很少出这样的事,现在类似的事却越来越多。我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无奈。
又过了一会儿,我起身告辞了。虽然他们热情地留吃晚饭,我还是坚决地离开了。
我想去看一个高中同学。
我们那届高考成绩极佳,同学大多去了周边的城市,留在县城的只有他一个。最近,几位班干部张罗着要在北京办一次正式聚会,他们商议不想请县城这位同学,理由倒也说的过去:别人都混得有头有脸,只他一个在县城里当交警,怕他心里别扭。我不以为然,就建议班长还是让他参加聚会。班长原来就极有权威,后来在政府当了个处长,说话就更加果断:“我看这事就不要讨论了。”班长的口气让我想起来当年我在班上的身份:地理课代表,一个中层技术干部,人微言轻啊。
小城就是小,打完电话不到十分钟,我们就在一个小酒馆里见面了。
县城里的酒馆平时也不火爆,正月里就更显冷清。那家伙一出现就狂呼:“跳蚤!跳蚤!跳蚤!”那声音一下子把空旷的房间撑满了,惹得厨师都探出头来看个究竟。
“跳蚤”是我当年的外号。那时我精瘦,很能跳,一米七五的身高却能双手摸到篮筐。他的外号叫“二师兄”,《西游记》里那个。现在我可能摸不到篮筐了,他却依旧肥头大耳,憨态可掬。
“你那身皮呢?”看他着便装,我有点好奇,以前他总穿一身皱皱巴巴的制服。
他没搭理我,把两杯酒斟满,举起杯:“来,互相拜个年!”一口干了,然后使劲咂嘴:“多好的酒啊!”
故乡的芦阳玉液确实是好酒,名气不大,但口味极其纯正。
他又把酒斟满,慢悠悠地告诉我:“你二师兄我辞职了。”
我有点诧异,交警在这小城里是个好差事。“你小子别是犯错误了吧?”我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哈哈,恭喜你猜对了。”他把酒杯往我放在桌上的杯子上一碰,独自喝了,然后又使劲咂嘴。
“你收人钱帮人走后门?”
“一个小警察能收多少钱?你二师兄就不能犯个高级点的错误?”
“啊,难道你还会有作风问题?哪个女的能看上你呀?”
“扯淡,你当我真是八戒呀。我犯了个政治错误。”
“不可能!难道你信了邪教?”
“哈哈,你这个快嘴儿乌鸦,怎么跟上学时一个德性。”他端起杯子:“陪你二师兄喝两杯,听我慢慢唠。”
我乖乖喝了两杯酒。他把杯放下,点了一支烟,慢慢说了起来。
“你知道副县长被杀那回事吧?”
我点了点头。
“杀人的那个小伙子出殡那天的事你知道吗?”
我摇了摇头。
“那天我正好执勤。灵车过来的时候,我惊呆了。那是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大车队,竟有五六十辆车,这县城里一共也没多少车呀。车队里什么车都有,小面包,小货车,甚至还有三轮,车上都系了朵白花,还不断有车加入进来。”他的神情庄重起来。
我也庄重起来。
“兄弟呀,那是人心呐。那小伙子家里什么势力也没有,送葬的车队却排了一条街。老百姓不敢做别的,送葬总可以吧。我当时就把两侧路口的车都停下来,让这个车队通过。”
“这也不能算错误啊。”我说。
“对,这没啥。关键是我还给那车队敬了个礼。”
我看着他,愣了。
“其实这也没事。可被一个同行看见了。本来最近要提我当副队长,那小子以前也是个候选人。他把这事报告了局里,怕分量不够,又报到县里。偏偏我的头顶就有摄像头,这下铁证如山了。局里给了我一个行政记大过处分,副队长也提不了了。想了想,再混下去也没意思,索性辞了。”
“敬那个礼后悔吗?”我敬了他一杯酒,盯着他的眼睛问。
“你知道干我们这行首先要学什么吗?背车号,背那些特权车号,领导,还有领导的七大姑八大姨,车号都得背下来。他们违章我们从来睁一眼闭一眼,不敢触霉头。和别人有了纠纷,也得暗中偏向他们。没办法,咱也得谋生啊,局领导要巴结县领导,我们也得巴结局领导。”他狠狠的喝了两杯酒,把杯子重重敦在桌上。
“可是你觉得我心里会安生吗?处理纠纷时,特权车里的人趾高气扬,这边的老百姓一腔怒火却无可奈何。我真想抽自己两个嘴巴子。小时候咱们总唱‘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接班人就这副德性?”
“离开局里那天,队长领着几个没有执勤的弟兄,当着局长的面,齐刷刷给我敬礼个礼。队长开着摩托送我回家,每个路口遇到执勤的弟兄,都给我认认真真地敬礼。兄弟,那时候你二师兄真找到了点天蓬元帅的感觉。”
“现在我自己开了个小汽修厂,不少城里的司机知道了我的事,都过来修车,生意还挺好。我心里踏实了,也不用看别人脸色做人了,倒真觉得自己有点像‘共产主义接班人’了。”
“敬完那个礼,辞了职,不知为啥,我心里一下子安生了,好像把这些年欠的那些良心帐一下子还清了,就像下了一场透雨,把心里浮着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冲没了,真干净、真清凉啊,兄弟。你说,敬一个礼,了结了这么大一个心事,多划算啊,我能后悔吗?”他大笑。我也笑了,举起杯来说:“祝贺你!”
一瓶酒见了底,他又要了一瓶。真是好酒,喝了这么多竟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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