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伤眼
我住进眼科住院53号房三号床。隔床2号来了位70多岁的老头,床卡上标明姓名:李文,珍断:左眼充血。李文的脸上布满了老人斑,但精神瞿烁宽达。我介绍住院是因为右眼视网膜移位充血;以为老李是白内障,但他说不是;原来老李和我一样,也是视网膜受冲击移位充血,但他受伤的是左眼。
护士面带笑容的过来打吊针。我和老李躺在床上开始说话。躺下的我们正好成平行线,方向相同,离得很接近。老李说话时一会儿闭眼一会儿又睁眼,不说话时他像是静静地思考;从表情上我看得出,他内心里的波浪暗流在涌动。通过交流与了解我才惊讶的发现,老少住院同房很有意思,一个右眼一个左眼,何况两人之因为住院,并非是原发性的病情,而是人为的矛盾手伤。
原来,老李去赌场劝导儿子时,却被重重地打了一拳,差点儿眼珠儿就没了。老李愤怒地说,差点我眼就瞎了。他越说越气,声音也由愤怒变为悲伤,悲伤时就泪流满面地哭诉:我算白养了这个儿子,为了这个家,退休后还要搞地产办公司挣钱;现在人家有了房有了老婆有了孩子就不认老头了。我算瞎了眼,不应该把公司交给这个败家子管;唉,早我就料到,他会把公司本很紧张的资金拿到堵埸放高利贷,他妈的还真的做了,钱也追不回来了,你说气不气人?小伙子,你眼睛咋回事?
老李,我和你一样也是被打伤的,我带着很窝火的心肚说话。老师傅,向老板讨回欠工钱是应该的吧,可有理也说不通。那天我承认是喝了点酒,我是代表几十名农民工去向老板讨回工钱呀,可回来的路上无缘无故被打伤了左眼,他吗的,肯定是老板的黑手干,但谁又能证明,唉,算我倒霉了。老李没说话,只是从喉腔里发出嗯嗯的几声。这时我发现,老李对的两只眼睛总是望那两个并排的吊瓶沉思。病房里变得很寂静,我也一样地望着吊瓶,那吊瓶变成了两只眼睛望着我们,那眼睛流淌着泪水,滴答滴答的响,滴进我的心,望着老李,有种同命相依的感觉。
老李是由他的司机送到医院,办完手续后司机就走,他安排的。
老李的电话不停的响着。从他打手机的话语中我知道,他在指挥着一个小公司的经营运作,包括人办资源的招聘,显得有点心烦意乱。司机走后,他就变得很孤独,有时性格变坏。尤其看到1号床探望的亲人络绎不绝时,他就乐观不起来,心情极坏时他梦艺般地叹息说,老婆死后我等于没家了,他们都死了,我不会与他们联系。三天过去了,没有一个人来看他。后来我知道,他有两个儿子,女儿远嫁,儿子整日迷失睹场;他不让公司里的人来看他,是个怪性的老头。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从心里产生对前辈的怜惜。我说,大伯,我阿公也像你一样,年老而乐观,但从没生过闷气,从没赌博,天天拉着把旧二胡唱歌;还说这是天之乐,享受晚福。听我说完老李就笑,应该这样,应该这样才好。我们开始配合得很融洽,说说笑笑,像对久违的老朋友。我和他谈职业的理想,工作的艰难。他坦诚地谈人生经历,谈起公司的未来的发展。在我看来,有时简直像是面对他对我无约的面试。
每天我给老李调换喜欢看的电视节目,帮他倒开水,修果皮,把别人送给我的慰问品拿来两人分享。晚饭后陪伴他去散步,在河边小亭里听老人乐队演奏。有时老李还大胆地拿起话筒唱一首歌,他用中低声很投入地唱《夕阳红》时,就显得很年轻,尤其是唱到“夕阳是迟来的爱”那句时,他还朝着打架子鼓的美貌老女人飘飞去一个很奇妙的眼神。那穿花衣的老女人向他点头微笑,意味说,这就是乐趣。
我与老李结下了忘年之交。
几天后才听到老李儿子打来的电话。父子对话很简单,当儿子说到要钱时,老李就脸色不悦,谎说医生来检查,接着就摁键关机。
那天,我和老李的四只眼又盯住那并排的吊液瓶。房间很静,目盯那透明液瓶跳动着的水泡,仿佛又看到那瓶眼在向着我们微笑,听见那药液水珠滴答的声音,感觉药水慢慢地往我们心血管里灌输,走过一个很漫长的通道,去灌溉久旱了的田地。后面这几天,我发现老李心态极好,有时他还模着那个吊针开关有趣地说,这里堵住断了药水,我们眼睛就没法治了。小伙子,你知道什么叫心灵的眼睛,没有心灵的眼睛就成了废物,像我那儿子一样。
半月后老李出院了。走时我发现他特地留下的一张纸条,上面写了几行字,还有联系电话:小韦,你如果愿意的话就到我的公司上班吧,在医院的十几天时间里,我已通过了你的面试。
版权声明:本文由久久传奇原创或收集发布,如需转载请注明出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