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直直的。
此起彼伏的蝉鸣，吵吵的。
面前的一大片谷子，像一片小小的沙漠，等着翻晒。
小鱼在直直的阳光下踢出的谷线也是直直的。自然，那相对应的谷垄，自然也是直直的。直得象被收割后的谷茬子，更像，一列列整装待命的兵士。而他，则是那昂首挺胸巡视的将军。
小鱼有点得意。这，可是他练习了很多次后的成果。
他的赤脚，蹭蹭地在谷子里擦着地面前进。新谷那毛哈哈并着些微的烫让他的脚有刺痛的感觉。突然，他蹲下身，忍着脚板心的扎疼，从脚趾缝里拎出几颗谷子轻轻地丢进了面前的谷浪里。而脑海里的突然灵光一闪，让他不由念叨：
春天
我是一弯钝犁
在大地的肌肤上割出一道道
无血的伤口。
……
后面，后面该是什么呢？
小鱼有点沮丧。怎么刚才的灵感才让他想出了这么几句。莫非，是这日头太猛，让他抓不住更多？
摇了摇头，他起身前进。继续蹭蹭地用光脚丫在谷子里犁出他的兵团。

春天
我是一弯钝犁
在大地的肌肤上划出一道道
无血的伤口
……
小鱼，你在做什么？那么多的麻雀在吃你家的谷子呢。
躺在稻场边树荫下，依然沉浸在如何抓住那灵感的尾巴里的小鱼被小苗的声音惊醒。回过神来，他看到真的有一群麻雀正幸福地站在他的兵团里。叽叽喳喳的，是饱餐一顿的欲望。
嚯嚯……
小鱼边挥动手里的竹竿边跑到稻场。
哗啦哗啦的，是一些麻雀们拍动翅膀的急促。而一些胆大的，却仿佛是欺负他似的，只是象征性地跳了几下，然后站在稻场的另一角，盯他一眼，头点一下，依然很地贪婪享受着午餐。
嚯嚯……
在小苗的面前被如此挑衅，小鱼的的面子有点挂不住，他的声音更大，左一脚右一脚地在踩着他的兵团朝着那些入侵者冲了过去。然后，看着它们扑棱扑棱地飞走才走到稻场边脱了鞋子，倒出几颗调皮地跳进鞋子的小兵。

小苗，你怎么了？
将手里的竹篙子扔在地上，小鱼这才发现小苗的眼睛红红的。
没什么，只是家里出了点事。
小苗使劲地吸了吸鼻子。小鱼知道，十四岁的他虽然已经长的人高马大，可是，很多时候却像个孩子般的爱哭。
到底怎么了？
小鱼其实猜到了一些什么，可是，很多话，他希望小苗能勇敢地说出来，就像，很多事情，他希望小苗能勇敢面对。
我爸妈刚打电话回来，说他们要带我我妹妹出去。可是，我不想去他们那里。我想跟爷爷奶奶在一起，想跟你们在一起。
猪苗。
小鱼轻轻地给了小苗一拳头。尽管某些时候他总是表现得比小苗勇敢，表现得比小苗有决心。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其实他在某些时刻表现的比小苗还脆弱。
我爸妈说了，等这个暑假过完就转到他们那里去。还说已经联系好了学校。小鱼，其实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不愿意回来。就算他们辛辛苦苦地在外面打工赚钱，可是，我，小月，爷爷奶奶，他们又有多少时间照顾？就算现在把我和小月接过去，可是爷爷奶奶呢？我和小月走了，他们会多孤单。还有，说实话，我根本不适应外面的生活，我不喜欢那里。尽管那里到处都是高楼大厦，到处都是公园商场，可是，那里没有属于我自己的家。去年暑假，我是一直窝在爸妈的工棚里，门都不敢出。我不喜欢那些人看我的那种远远的，嫌弃的，提防的眼神。
小苗蹲了下去，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猪苗。
小鱼有点哽咽了。十四岁的孩子的哽咽，有一种说不出的成熟。他想起了自己的爸妈，想起他们自自己出生后就一直在外打工，自己的家里，不也是和小苗家一样，除了他和妹妹，就只有爷爷奶奶了。而小苗的遭遇，他在很多年前就经历过。这，也是他一再拒绝去爸妈那里生活的原因。
猪苗，去了城里，你要继续好好努力，以你的成绩一定不会比那些城里孩子差。你争口气，以后考上好大学，那样，别人再不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你了。
可是，你怎么不去？你的成绩比我还好。
我会去的。不过不是现在。现在，我要照顾爷爷奶奶。他们的身体没有你爷爷奶奶的好，他们需要我的照顾。不过，我相信，以后，我一定会考进城里的大学。猪苗，要不以后我们考进同一个大学吧，那样，我们就会又在一起了。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我以后不会要我的孩子像我们一样成为留守儿童。这样的生活，这牙膏的家，不该属于我们，更不该延续下去。
什么？我们的孩子？猪鱼，你没发烧吧，这么小就想那么远。要是其他人听见，估计……
本来一脸难过的小苗有点想笑话小鱼，可是，看到小鱼一脸的严肃，看到他一脸的渴望，再想想自己的处境，自己的感觉，终于没有继续说下去。拾起身边的一块石头，他朝稻场边的池塘里使劲地扔了出去。
咚……
随着咚的一声水响，平静的池塘里，一圈圈涟漪悄悄的荡开。
小鱼和小苗，发呆地望着那一圈圈荡开的涟漪渐广渐无。
午后的阳光，尽管是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们那稚嫩的脸上，但是依然扎眼，依然直直。
而此起彼伏的蝉鸣，依然很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