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枫渡
湛湛江水兮上有枫,目极千里兮伤春心,魂兮归来哀江南。——题记
史历796年,洵攸国大疫,赋数月不举。是年四月,缙王将三十万众伐之,七月许,下都城樊梁,洵攸候自刭。——《竹帛书?上史篇》
一
天色微白。
月随着骑兵手中的爝焰流动,火光将城外三十万大军的铁甲与面孔映得惨白,如同城中万民簌簌颤抖的缟素。
“洵攸侯,还有必要一战吗?”中军阵前的人语气毫无波澜。
“大业二百三十年,今国亡矣,愧对先祖。”洵攸侯凄然长叹,缓缓解下发带,头发从额前散落下来,遮住了面容。
“父王……”身边的少女泪已千行。
“恕儿,亡国本不是你的罪过,可是我不得不这样做了。”洵攸侯转过身去,城上的士卒将少女推下了城头,皆泣涕如雨。
她感到自己在坠落,青蓝色的衣袂与绫带飘飖若舞。
城门大开,她的衣襟上沾着泪和血,染透了黎明。
二
恕寥从梦魇中惊醒,泪如雨下。
她记得那时的一切,黎明,战马,血和坠落。
她的国,亡了。
她身旁是无边蔓延的荒草,上方天远无尘。她还记得一柄青锋,却已不记得那个救她的人。
恕寥吃力地转过头,望见城垣上升起的狼烟。
冥冥之中,她感到有人将她托起。
他们的距离那么近,那人呼出的气息如月下篆香拂过她的额头。她的头疲倦得不能移动半分,倚着他的肩,却已泪流满面。
恕寥张开双眼,望见那出离尘世的双眸。那目光枯瘦哀寒,玄绝萧彻,言尽千年人所不能言,似乎一道为天,一道为海,又似乎苍茫戈壁上孤独远伫的地平线,使人蓦然间遥远,却分不清究竟遥远在时间还是空间。
他是谁?为什么救我?
自己一定在什么地方邂逅过他,可是却找不到一丝记忆,哪怕是支离破碎的影子。
恕寥只感到太过疲倦,泪水沿着衣领流在那人胸前,洇出一片绛紫。
这种紫,仿佛是古书中的尘色,洵攸国没有一人能染。
“我来这里,只是为了看一看这座城。”男子喃喃道,“白雁城,转瞬之间,已诀千年。”
三
“你要跟我走吗?”
“恕寥从此,恐再无家能归。”
男子淡淡地微笑:“只怕你我,顷刻便为陌路。”
在他身后,一轮极大而皓白的月,从寥廓的荒原缓缓连接了如他双眼般窎远的冥天。
四
恕寥醒来,望着面前的紫衣男子,却忘记了他究竟是谁。
“你……是谁?”
他给人的感觉那么陌生,搜尽枯肠也记不起有关他的一切。
越是这样,便越急于求索,那种感觉,正如十年之前偶然听闻的曲声再次响起,绊人心弦。
我究竟是在哪里,遇见过他。
“你是谁?”恕寥知道这样的追问突兀而可笑,但她别无选择。
“你即使知道了也是枉然,俯仰之间,你的记忆中将不再有我。”
“为什么?”
“在此世上千年,我却只能在五个人心中留下痕迹。”男子的目光并不哀伤,似乎已然习惯了这种孤独。
“千年?你究竟是什么人?”恕寥的声音有些颤抖。
“焉凉国二皇子,史载,前325年生,304年薨。”
“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存在?”恕寥不敢轻信,可是看着他的双眼,竟感到了他心底沉郁的哀痛,而忘记了诘问。
“这一天,刚好一千年了。”
五
他姓沧溟,早已随国亡而失传的焉凉国国姓。
沧溟子陵。
恕寥默念起这个名字,一脉青色的怆然蔓延开来,湿了千载歌尘。
白鸥问我泊孤舟,是身留,是心留?
他是阻于飞雪的孤舟,而姓氏是天海,一同向遥远而遥远,白月满寒山。
“你我……就此别过便是。”恕寥叹道,“恕寥如今沦为逃寇,缙王得知必加设关卡,沧溟君恐受牵连。”
“子陵死生已无所惧,只是,我只能陪你一程。”
六
“送你出乱门关,出了缙国国界,你便安全了。”
恕寥沉默着,不知该说些什么。
天下之大,哪里有寸土可安身,哪里又有什么安全之地。
两人穿过荒野,沿驿道而去,过潦水关。
是夜,恕寥卧在草地上,身下是沧溟子陵的披风。他寸步不离身的长剑斜插在面前,远处传来苍老的风声。
他拥有被世间遗弃却又弄人般永恒的生命,他铭记的人,却都视他如云烟过眼。
天地,万物之逆旅,而光阴,是百代之过客。
这样的人,也许一切都已释然了吧,
这样的人,又执念在世间追寻什么?
他也会遗忘吧,淡忘千年之前的种种。
他永远不会弯曲的嘴角,究竟隐藏着怎样的尘世与时间。
恕寥不敢合眼,生怕醒来后自己会将他忘记。
她侧身背对着他,他倚着长剑坐在她身旁。远处有马嘶与飞鸟的声音,似乎在千山之外。
“南歌”。他的唇间,忽然吐出了这个字眼。
七
第二日,仍是旷野中不断的跋涉,算来离乱门关还有两天的路程。
恕寥已经习惯了和那个陌生的人默默行走。面前的荒原与天空并没有使她感到孤独。已是暮秋时分,风在清寒的天地间鸣响,两人的衣襟被它猎猎地鼓动。
一方断碑卧在蒿草之间,表面开裂斑驳,却仍清晰地承载着四个篆字:洵攸国界。
在它身侧,立着一方崭新的石碑:洵攸郡。
恕寥默默地面对着它,默默地跪了下来。
以掌为樽,以土为酒,以祭苍茫。当此时,正苍鹘掠空,回首穹天万里。
沧溟子陵不语。
“我们……走吧”。恕寥站起身对他道,声音颤抖,却没有流泪。
两人走出几步,沧溟子陵的目光却不禁掠回。
仍是那残断的石碑,枯黄的秋草在它身边悉索。
终有一天,碑上的铭文会同碑一起,随时间腐朽消磨,化为尘土。
千年过去,那焉凉古国的国界,又湮没在哪段春秋。
八
两人走的是僻远的荒野,却正在第三天上午,遇见了缙王的骑兵。
“什么人?”骑兵远远地喊道,数骑如风迅速驰来,见无人回应,连发数矢。
沧溟子陵佯装倒地,待到驰近,迎箭而上,立取一人。
他挟恕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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