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到你身边，弯下腰亲吻你的眼睛。安尼扶着我，在一旁小声啜泣，我拍拍她的手。来之前，她告诫我不能太过悲伤，怕我昏厥在葬礼上。
当我看到你安详的脸，长长的睫毛苍白的脸，像熟睡的婴儿，我内心一片平寂，我突然就止住了所有的悲痛。
你的家人都不认得我，我告诉你的妻，这个哭得站都站不稳的女人，我是你很久以前的朋友。她对我的到来表示感谢，谢我送你最后一程。
她真是个好人，你在世的时候她把你照顾得很好，你的衬衫总是很白，衣服没有一丝褶皱。虽然是第一次见面，我却是真的很喜欢她，我很庆幸我始终没有让你离开她。
我决定拥抱她。我把拐杖扔给安尼，颤颤巍巍伸出双臂，亲吻她的脸颊，对她说：主会保佑你的。她对我的热情显得很意外，但还是给我回以拥抱。
我看到你的两个儿子，他们如你一般英俊。与他们对视时，我恍惚以为你在看我。我是多么爱你那双蓝色的眼眸啊！那个时候，我总爱趁你熟睡的时候亲吻你的眼睛，动不动就会蒙住你的双眼，你笑着把手伸到背后挠我痒痒。
安尼扶我坐在最后一排，听牧师对你祷告。所有人都站着，惟独我一个人坐着，我已经老了，祷告的途中我竟然打起了瞌睡，我梦见你向我走来，对我说：我先在天堂等你。
安尼替我擦掉嘴角的口水时，我醒了过来。我想你如果看到我这副邋遢的模样，一定会幸灾乐祸地笑我。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五年前，那时，虽然我头发已经花白，但精神还是很好，我甚至还嘲笑你的抖抖索索。
我记得当时你很沮丧，以为我不再爱你了。你在那埋怨我，怪我在嫌弃你。我又气又好笑，我们都已经一大把年纪了，说爱是年轻人的权利，我们之间已经不是只用爱就概括得了的。
我怎么会不爱你？我花了前半辈子的时候让自己忘记你，可无论我走到天涯海角，你的样子还是清楚印在我的脑中。我倦了累了，回到你身边，反反复复。
很多次，你受不了，想跟我一起远走高飞。你质问我为什么不肯跟你好好过，为什么不让你娶我。我只是觉得我不能为你生宝宝，我们之间就永远不能完整。我没有告诉你，我知道你不在意这些，如果告诉了你，你会跳起来骂我，然后抱着我狠狠痛哭。
这是一个女人仅有的尊严，可笑的尊严，请原谅我至始至终都没有跟你坦白。我的不完整不是你造成的，所以也不要你来承担。
我曾无数次为年少时荒唐的岁月后悔过，但我从不后悔我跟你在一起的这么多年，无名无份地跟随你。倘若当时遇见的不是你，也许我还是会一如既往地错下去，视人生如游戏，不肯好好地爱下去，心中永远都怀有怨恨，怨恨给我带来伤痛的男人。
就在一个礼拜前，你还寄了一张卡片给我。我当时正在疗养院的花园里晒太阳，昏昏欲睡。安尼把卡片拿给我，我戴上老花镜，看到你刚劲的钢笔字。你让我保重身体，你说你会爱我爱到死。安尼那天说，她希望等她像我这么老的时候，也会有个人对她说这样的话。这是人世间最最幸福的事。
那天我老泪纵横，我知道你时日不多了。安尼听你的私人医师说，你最多能活一个月。我不知道什么力量支撑你给我写下这张卡片，你连勺子都拿不起来。可是，卡片上的钢笔字，每个字都充满力量，一点也不像病重的人写下的。
你总是喜欢把爱放在嘴边，对我说了一辈子的爱。有时会觉得你说爱这个字时有点虚张声势。我一直以为我爱你更甚一些。我想我真正明白你的爱，却是到了你人生的尽头。
你说最对不起的不是我，而是你的妻子。你跟她白头偕老。却没有爱过她。记得有一天你拉着我，跑进教堂一起忏悔，请求主原谅我们。你说与其欺骗她一辈子，倒不如向她坦白离开她，不然对她太不公平了。
可是我劝住了你，我想如果你跟她坦白，她一定会崩溃。我从来都不在意我是不是应该完整地拥有你，只要我们相爱，这就够了。如果以伤害一个善良的女人来成全我们的爱情，我和你都不会好过。我们已经伤害她了，这原本就是罪过了。
我没有去你的墓园，我感到很累。我老了，一下子回忆起那么多往事，就已经不堪重负了，我怕我看到你最后入土为安，我也会尾随你而去。我得好好活着，你说让我好好保重，这是你的遗愿。
上帝会庇佑我的。剩下的日子，我要好好咀嚼你对我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