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人黑户”的传奇人生
故事发生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关中道上一个百十来户人家的小村子里。一条东西走向的小街道,加上一个南北走向的巷子,将村子划成四个方块块。村子正中有一棵古老的皂夹树,几人合抱才行。这儿是全村政治文化经济社会活动的中心。树上架着四个高音大喇叭,整天放着革命样板戏,或者重要社论、最高指示等,要不就是大队干部的讲话了,只要开口是“通知”,准定是大队革委会主任,只要是“啊喂”,肯定是党支部书记,百分之百正确。树杈上还悬挂着一口铸铁大钟,大钟敲起,就是生产队队长催社员们上工的。当然,这个地方,也是我们小孩子玩耍的乐园。
村子街道两边参差错落地摆布着高高低低的民房,大都是土坯结构,最显亮也是最高的建筑是村东头队长家盖的大瓦房,红砖绿瓦,即洋气又排场;最破烂也最低矮的建筑是村西头的关关家,关关妈带着姐弟三人就挤在这间半土坯半茅草的小房里,院子临街的大门就是两捆玉米杆,竖着一堵就算是大门了。关关家从来不害怕贼偷,因为贼永远也不去他家,一怕坏了手气,二怕瞎了名气,还要背了一个贼名。那些年月里,人们最大的感觉就是吃不饱饭,辛苦一年,挣来的工分记了一大本子,换不来几口袋粮食,并且还都是玉米、红芋之类的,小孩子若不听话,接受的最大的处罚就是不许吃饭,饿一顿就学乖了。关关家最全生产队最穷的,而关关是接受处罚次数最多的。但是全生产队,最烂最可怜的,却是关关的爸爸,人称“瓜(关中话,傻)福兴”。
瓜福兴,也算是生产队一大特色。先说邋遢,清瘦的长条脸总是洗不干净,黑一块白一块的,嘴角上不时沾着玉米糁子或者红芋碴子,眼角上还时不时积存着发黄的眼屎,也舍不得擦掉——倒人胃口,不吃就饱。一年四季里,无论春暖花开,还是风雪交加,都是一身分不清是单衣还是夹衣的黑粗布衣服,上衣的扣子全掉光了,两襟胸前一交叉,腰间再用一根麻绳系住。裤子的两条裤管早就成了破絮,非但盖不住脚面,就是膝盖和屁股也盖不全,破衣洞里露着黑脏并且松瘩瘩的肌肉。
再说倒霉,好像不管大人还是碎娃都敢拿他来取笑,若是长辈或是平辈人打个闲趣,开个玩笑,他都会报以无可奈何的一笑,置之不理,扭头继续走自己的路或者忙手头上的活儿;碎娃们不知道个瞎与好,也不明白个深与浅,跟上瞎胡闹,只要见了他走过来,远远地就齐声喊着顺口溜:“瓜福兴,开飞机,飞机开到野地里,一下子变成拖拉机。拖拉机,揭地(犁地)去,揭了一地大胡基(土块)。队长来了发脾气,快把你的飞机开回去”。往往此时,福兴就变了脸色,冲着娃们一声吆喝:“这些碎瞎仔(坏小孩子),你爸你妈怎么教你呢?不学好!”碎娃们见他一发怒,喊的更起劲了,他就会就地操起地上的一个土圪塔,或得半截玉米杆,向着娃娃们做出扔的样子来,娃娃们就轰然地跑开了,远远地站住又回头齐声高喊起来:“瓜福兴,开飞机……”,他也就摇摇头,不再理会了。
要说瓜福兴叫人交口称赞的一点,便是勤快,不偷懒。东家叫他帮忙壕里拉土,西家叫他圈里起粪,一会儿在村东头掮着铁锨,一会儿村西头又拉着架子车。反正给人帮忙做活,少不了别人给个馍,或者给端碗热饭,他也好像从来不计较多与少,好与坏,拿上就吃,吃完了就走人,说不定下一家子的活儿还在等着。他平时话不多,每当做完活,人家称赞说:“福兴,活儿做的好”,他会露出满嘴的黄牙冲人嘿嘿一笑。若是碰上有人请挖墓坑、打墙、盖房之类的力气活儿,主人家会炒上一二个菜,端一盅子酒,夸奖几句,他干活的力气更大,比阿Q听见有人说“阿Q真能干”话后的感觉一样的,有一种自豪感。
按村里的辈份,我叫他五伯,也只是当面叫着,背后跟其他人一样,叫瓜福兴。可有一件搞不明白,他在队里有家,有老婆,有儿女,可为啥活成这么个人样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连门口要饭的叫化子都不如。
我们这个自然村,只是光明公社红旗大队的一个生产小队。别看村子小,嚼舌头的是非大,别看平日饿肚子,吃的东西少,可穷讲究蛮多,比如大人的事小孩子是不能过问的,否则会被大人训斥:“碎碎个人人,还掺和大人的事,长大了肯定是心眼儿不正”。可大人们在一起嘀嘀咕吐,东家长西家短的。就在大人们随便地扯闲话,谝闲传中,冷不丁地会说到福兴的事,也就会冷不丁地灌入我们这些小孩子的耳朵中,尽管是断断续续,零零散散的。据说,他年轻的时候是村上数一数二的英俊小伙子,村上敲锣打鼓地送他去当兵,部队复员了又给留在一个飞机场工作,算是村上的在外干部职工,老婆娃娃作为家属,在村上那是很风光的。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福兴悄没声息地回到了村里,没有农村户口,也上不了工分,更分不下口粮。更不知是为了啥事一天到晚地跟老婆打架,与几个亲兄弟吵架,弄得乌烟瘴气,鸡飞狗跳墙的。终于老婆与他的几个亲兄弟合伙把他从家里赶了出去,不许跨进家门一步,否则要打断腿。没办法他只好借生产队饲养室的大车棚安了个“窝”,一个人就这样孤苦伶仃地过起了日子。
大人的这些子麻缠事,我们小孩子不感兴趣,但是有一点,是我们最感兴趣的,就是听说了福兴五伯过去在飞机场上班。飞机场上班,肯定是见过飞机的,说不定还坐过飞机,还飞上过天。坐在飞机上不知道是啥感觉?飞机从咱们村上边飞过的时候,能不能看见咱村上的人?我们这时候产生了无穷无尽的疑问,甚至于稀奇古怪的想法,直想来个找到福兴五伯,来个掘根问到底。终于有一天,我们一帮子念书的碎娃放了学,成群结伙地跑到饲养室大车棚找福兴五伯,强烈地想知道关于飞机的各种各样的事。
以前,因饲养室又熏又臭,加之有个福兴住在那儿,又脏又烂,碎娃们玩耍一般都不去那儿。这次因为要打听飞机的事,就个个勇敢地前来了。没想到,这次去了也是白去,因为福兴五伯正在做饭,大车棚里浓烟滚滚,就像生产队里熏獾一样,呛得我们一溜烟地全跑了。到了第二天,其他的伙伴们,嫌大车棚太脏太熏,都不想再去,我实在地压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便独自一个人跑进了大车棚。
大车棚根本就没有门,因为大车时常要进出。福兴五伯不在棚里,不知上哪儿做活去了?我偷偷地在棚里转悠,想看看这个五伯是怎么过日子的?很大的一间车棚,生产队的胶皮轱辘大板车就几乎全塞满了,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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