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应仍是楼兰的新娘
有谁,有谁,有谁,/能把我重新埋葬,/还我千年旧梦,/我应仍是,楼兰的新娘。
再过一千年,夕阳,是否还是如斯的夕阳?
落日的余晖,将金色的光晕,在他周身轻描淡写。他摊开着那轴古老的画卷。发黄的画面映衬下,紫衣华妆的绝美女子,落寞地望穿了漫漫岁月,一望千年。
他说,她是一千年后的现在,残忍冷酷的死亡之后,亦是一千年前,温柔美丽的,楼兰的新娘。
隔着画面的界线,他轻抚她轮廓温润的侧脸,像是对待他深爱的恋人。
心,痛楚沉沉。我默然凝望,他深邃若无际暗夜的眼,胸腔中,泛起微微的温热。
谁叫你来这?!
哈,送上门来了!
你可是自找,别怨我们!
昏暗的古老宫殿,那些妃子的亡魂们,妙曼却怨毒地向我围来,有的哀泣,有的诅咒,有的放肆的笑着。
我咬紧小半片下唇,默默地扣起了手指。
忽地,我听见了铮铮的剑风破空而来。长剑折射出的耀眼白光,刹那间湮没了我的全部视野。妃子之魂们的尖叫、哭号和哀求声响彻。那么一瞬,我发觉她们,亦不过是柔弱怀怨的普通女子。
竟然,惺惺相惜了。
你们走吧。归于静止的长剑,在他的手里流转着眩目的光华。
目送妃子的亡魂们惊惶而敬畏地退去,他将目光,转向了被剑光刺痛了眼睛的我。
他,那样一双眼,仿佛吸进了一切光线,暗夜般深邃而包容,几乎令我深深沉溺其中,无法逃脱。
我缓缓欠身致谢。扬起脸,我看见他满眼穿越了千年之遥般,恨不成水的温柔。
楼兰,历经千年之变的古城,已不复往昔的美丽繁华。曾经成片的绿野,已褪色为一片连一片苍凉的枯黄。连绵的风沙,磨润了所有岁月的遗迹,却在千年的孤寂衰败中刻下伤痕,一道道。
遗留下的,唯一的浩大,是城西一座空旷、幽深的王族陵墓,楼兰城的千年古冢,地下王宫。
唯一浩大的,空洞深寒的死亡。
第一层,已经死去多年,却依然坚守王陵的尸化侍卫。第二层,陪葬的仆人与使女。第三层,已成亡灵的贵族们。第四层,妃子们的亡魂。第五层,地宫的底层,王族的管家们,以及令人深深恐惧的,死亡之后与死亡之王。
死亡之王,千年以前的楼兰王,魂魄已于百年前灰飞烟灭。仅剩下死亡之后,他口中,那位前年前温柔美丽的,楼兰的新娘。
一定是岁月,将她侵蚀;一定是时光,自她娇弱的身躯上践踏而过。她成为了如今残忍冷酷的,死亡的主宰者。
似乎,只有他还相信,她曾经的美好善良。说起那些穿越重重险阻创入地宫底层寻宝,却不幸丧身在她利爪下的人们,他的目光中有痛惜,却没有恨意与仇视。
他与古画上的她对眸,他说是千年后的人们太贪婪,不是她的错。
他是剑客,却没有旁的剑客们的张扬和骄傲。似一羽沉默的孤鸿,他用内敛的、氤氲着伤痛的目光,俯望这荒漠之上,曾经繁华的昏黄苍凉。
我常常随他前往地下王宫的底层。王宫入口处,尸化了的守卫们早已丧失了思想,成为嗜杀的凶灵。当他不得已挥剑,我看到他眼中的悲悯与无奈。他非医者,却有济世的仁心。于是我抢先一步扣起手指,吟咒间华丽的魔法恣意绽放,给那些亡灵送去永久的安息。
他问我是否为古代法师的后裔,我始终笑而不答。我明白,当然不会有当今的普通术法修行者会用我的魔咒,那些古老典籍中记载的,来自洪荒时代的远古咒术。
最古老的,通常也是最致命的。
去地宫底层,他仿佛一直是在找寻着什么。一路寻向死亡之后出没的墓室,他轻车熟路。我小心地跟随着他,不去惊动那些寂寞了千年的王族管家们。
千年的孤独,若没有信念的支持,该如何经受。
那间不大的墓室里,却并躺着两具棺木。传说其中一具内,沉睡着千年前的楼兰新娘,另一具,则存放着她夫君的遗骨。
墓室中聚集了很多人,却没有人敢触动,甚至是靠近任何一具棺木。贪婪的人们啊,却不敢去直事禁锢了千年的死亡。他们打着超度死亡之后的名号来,事实上,却是为他们对金钱与名望的渴求,找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而他,在他们惊疑的眼光中,自顾自地走向其中一具棺木,伸手拂去棺椁上厚厚的尘埃。无言地凝望着,那上面浮雕着的金色古楼兰文字,他伫立,良久,直到沉寂了许多日夜的我的泪,几乎泫然而落。
像是受他的虔诚感召,在这被人们翻找了无数回的墓室,他发现了一本纸张发黄的厚重古书。人们惊讶、懊恼、艳羡,或许是以为,这是一部记载着宝藏与古代魔咒的典籍,透过人群的间隙,我看见一把刚拔出的利刃,寒光在闪烁。
利欲熏心的人们啊,难道你们,是以同类相残为荣耀么?
当那个被嫉妒和贪婪主宰着的人,将手中利刃向他刺来,我抢在他前头,拔出了他本该仅用来格挡的长剑。
眩目的剑光,灼痛了所有人的眼。那把杀意已起的利刃,却始终没有停下。
光敛,血溅。我手里的长剑,已经准确地贯穿了来者的咽喉。血,顺着剑刃一路逆流,浸润了我纤长白皙的手指,在我微泛丁香紫的白衣上,渐次绽放出一朵又一朵,绝色的荒芜之花。
是否,要换取平静与安宁,惟有以杀止杀?
同仇敌忾似的,那些人纷纷亮出武器,向我,以及他,一步一步逼上来。
我用白衣拭去剑刃上的血迹,将长剑还入他的剑鞘。背对着他,正面着那些明晃晃的刀剑,我用力扣起了沾满鲜血的手指,却不敢去看他的眼。那双瞳,一定写满了太多太多,我承受不起。
低吟起,那古老的咒语。凭空燃起的虚幻之焰和破空而来的暴雪狂风,映亮了我满目的苍凉。
死亡的主宰,被遗忘千年的楼兰的新娘,一定已在虚空中呢喃,语调温婉却令人悚然的,死亡的召唤了吧。
风沙肆虐了千年的楼兰城,望见那一如当年的斜阳,亦是在无言中,让泪湿了眼眶。
咸涩的细雨中,他沉默地拥着我。我新换上的白衣,依然氲染着丁香般飘渺寂寞的浅紫色。
人们传说,死亡之后又一次出现,她冰冷锋利的指爪下,又葬去了数十条魂灵。而我很想问问,那些王宫底层的王族管家,据他们所见,一直以来永世流放的在那里的灵魂,有多少是死于死亡之后之手,又有多少是死于彼此刀剑相向。
是我们,杀了那些人。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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