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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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装小说2026-12-23 07:44:16
老葛躺在铁床上。老葛从来没睡过这么硬的床,凉气一丝一丝透上来,象小虫子一样钻进腰际。老葛没觉得这有什么不舒服,他反而觉得这样很慵懒,很安静,很有个老人的样子。久了老葛就想翻个身。他还记得,应该是左脚的

老葛躺在铁床上。老葛从来没睡过这么硬的床,凉气一丝一丝透上来,象小虫子一样钻进腰际。老葛没觉得这有什么不舒服,他反而觉得这样很慵懒,很安静,很有个老人的样子。久了老葛就想翻个身。他还记得,应该是左脚的脚后跟稍稍用力,胳膊推一下,肩膀跟着一耸,向右扭腰就行了。老葛试了试,没翻动。就老老实实躺了起来。

外面是中午。屋檐下一窝燕子叫了起来。听起来应该是些很小的燕子,只是因为饿,把小黄嘴巴拼命向上张大。小小的叫声从喉咙里断断续续地冒出来,又像是把声音一块一块咽进去。天上没有一块云,也没有风。

燕子的叫声让老葛觉得舒坦,他想起自家房子后面的小葱。每次饭前老葛都要去拔一小把,在院子里摘洗干净,蘸些酱放进嘴里大嚼。这样一嚼,他两边耳朵下方的两个小球就上下滚动起来。这两个小球平时一定隐藏得很深,只有在嚼东西的时候才会跳出来,滚动不己。这时他的嘴角会流出绿色的浆汁。

通常在中午老葛要睡上一觉,可今天不困。因为那老婆子又过来了。老婆子大老远就撇起嘴来,再走几步脚就软了,瘫倒在几个儿女怀里久久地号啕,手一下一下拍在腿上,嘴里象唱歌一样的哼哼着什么,一会儿音调一转,直直的号出一个长音。老葛知道再过一会儿她就要挣扎着扑过来了。他觉得这很难堪。他知道自己身上有一种让人难忍的味道。一种不属于人的臭气。

在五个儿女当中,老葛只喜欢最小的那个。只有他叫小葛。现在小葛没去理那老婆子。他叼着烟卷站在老葛旁边向窗外张望,张望够了就停在老葛脸上。老葛觉得这很好。老葛的嘴里又涌出一口臭哄哄的东西,老葛又觉得难堪起来。小葛皱着眉头四处看,在东面的屋角看到一块灰黑色的破布。小葛走过去弯腰捡起,在老葛的脸上抹一下就“啪”的一声扔回墙角。

老葛觉得这不是自己的屋子,它一定很大,以至于老婆子的哭声可以颤巍巍的飘荡起来。还有外面燕子的叫声,也和老房檐下的不大一样。更细嫩些,更好听些。他觉得身子下的铁床是悬空着的。因为老婆子扑上来时它会颤几下。他想到后面一定有一个大铁柜子,他见过,而铁床是个抽屉。这么想着,老葛就更懒了。

在这个中午,老葛象其他睡午觉的人一样,躺在床上,心如止水。他感到时间已经停下来了,而自己在时间里面悬着,与所有事物停在一起,身体的每一处都有着不可思议的安静。他觉得停下来的时间是两端微微翘起的,摸上去有硬纸板一样的手感,在翘起的两端以外,是一片灰蒙蒙的湿气。

在前一天的晚上,老葛在猪场的旧房子里坐着。他想喝酒。他觉得该把小葛叫来。后来小葛就坐在老葛的对面。喝一口酒低下头,用左手拇指的指甲一下一下刮着中指的指甲。老葛也低下头,同样刮着指甲。后来觉得拇指的指甲有缺口了,就反过来,就用中指的指甲刮拇指。

老葛迈出屋子时有月光照着。让老葛全身布满不可思议的美好气息。老葛感觉到自己的两鬓白了,额前的头发白了,手脚和衣服都白了。老葛雪白地向猪舍走去。一头母猪要生产了,也许明天早上就会听见小猪呼噜呼噜的叫声。象一切新鲜的生灵,摇晃着小身子去寻找一个理所当然的给养之源。那时候一切都是清脆的,空气闻起来会有一股甜奶油的味道。

现在还不是。现在,老葛要去看看那头母猪。他在院子中间停了下来。他听到院子里弥漫着一种安静。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可怕的安静。就象在一条路上走着走着突然停下来,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他突然不知所措。他开始害怕起来。他四处寻找着这种安静的来源。他努力回忆,昨天是什么发出过声音。

老葛找到了那口散发着恶臭的井。一口储满猪粪的渗水井。井里的水泵停了。拴水泵的绳子和水泵一起沉入这口臭井的深处。该把它拿上来修理一下。老葛又变成了平常的老葛。他精神抖擞地扛来铁梯子,打开井盖。

老葛努力屏住呼吸,终于感觉到脚下已经踩到猪粪了。他摸到了绳子,又拉过水泵。他抬起头,看见井口有锅盖那么大。老葛把水泵在右手抱紧,左手扶着梯子。他感觉到一阵眩晕。他想到这口发酵的井里已经不会再有氧气了。他把水泵抱得更紧。

老葛曾经无数次想过用一种极为简便的生活方式度过余生。当太阳照到他的时候他就改变了想法。除非是天在下雨,老葛坐在旧屋子里喝酒。对面坐着小葛,用一个指甲刮着另一个指甲。老葛会想出很多种方式,可细想起来每个方式都很麻烦。于是就低下头,刮起指甲来。

实际上老葛已经快要爬出这口井了。梯子是小葛焊的,两边粗糙不齐。老葛在就要倒下的时候也能抓住多余的角铁。老葛为自己的儿子自豪起来。他感觉到外面冰凉的空气灌进来,从头顶向下,又钻进脖颈,腿也觉得凉了。他抬头向上看去,天空晴得出奇,井口看不见月亮,但星空很亮。有明亮的光线打在老葛的脸上。老葛被笼罩在这样的光芒里,腿就停了下来。

从第一次有星光照在老葛身上起,老葛就从来没有注意过。直到他浑身雪白地走向那口井。星空那么远远的,在老葛干活,喝酒,想剩下来的日子时,显得若有若无。老葛从不抬头去看,但他知道有那么一些可有可无的光,远远地照着。有时也会投下影子,老葛走起路来就踩着影子。一下一下,毫不犹豫。

老葛停下来,就发现自己的腿再也迈不出去了。这时有星光洒在身上,从他的额头向下流淌,流过脸颊、肩膀、胸腹,在腰部盘旋了一下,又向下流去。老葛僵在那里。每一块肌肉都不能动了。直到有一条腿支持不住,另一条腿跟着没了力气。

老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摔下去的。但中途突然停了下来。是梯子上一块多余的角铁扎进了老葛的脑袋。他的眼睛已经张不开了,他看不见梯子,只是觉得恐惧。不上不下的吊着,只有一根角铁插进脑袋。老葛觉得自己的脑子被弄乱了,完全是由于一块多余的角铁。

他感觉到自己脑袋里的神经被角铁拉得聚在一起,一根接一根颤抖起来。有种液体从太阳穴冷嗖嗖地淌到脸上。他感觉不到手在哪里,胡乱挥舞着。象只烤鸭一样被挂着,老葛无地自容。巨大的耻辱感使他终于摸到了梯子。他用全身的力气想推开梯子。象一颗果实努力想把自己摘下来。象一颗被雪白的星光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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