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二十岁，刚在大学浑浑噩噩了一年，对这个离家甚远的地方也只是一般熟悉。出宿舍门右拐，右拐，再右拐，能吃饭，有澡堂，还有小旅馆。
大概是在那里的第二个春天吧，我的磁场总受他打扰，后来没过多久，我也像她还有她一样，恋爱了。
一个人一个月七百块的生活费还会有结余，我以为两个人在一起，一个月可以积攒一些，两个月就有两个一些，三个月这个一些就可以策划一些娱乐的事情做，假如想把计划做的大一点，那就凑凑，等四个月吧。
我这么想着，我们在一起三个月余的时候，终于靠找借口问家里要钱暂时度日。
我觉得可以重头来过，所以快放暑假的时候，已经编织好了借口，小两口双双北上打工。
这样两个月下来，就能攒下来一个月的工资，这笔工资就足以让我们做一个大的计划，比得上我们省吃俭用半年了。想想就开心的肚子都要破了。
嗯，肚子都要破了，领到第二个月工资的时候，还没来得及存上，我怀孕了。钱刚好够手术的费用，略有结余，正好够我们回学校的车票钱。
破财，果然能消灾。只是后来时时在梦里见到一个晶莹剔透的婴孩。

又到了一年春天，这时候我和他已经能够理财了，沉寂了一个冬天，略有积蓄。
我说，我们去拜拜佛吧。
他问我，拜佛干什么？
赎罪，我觉得我有罪，我去赎罪，罪孽就和咱们以后的孩子无关了。
咱们下一个孩子至少得等毕业了吧，毕业先工作一年才能结婚吧，结婚了再等等合适了才能要孩子啊，到时候咱们去拜耶稣，我信耶稣，耶稣你知道吗。他说。
然后我闭上了嘴，长久的沉默。

穿过三个省，就能到五台山了。从我的家乡也好，从我的大学也好，都离了恰好三个省那么宽。
我用余下的一年多时间，把线路熟记，像是记住雅思托福的单词一样，像是记住思想政治一样，像是记住国家公务员考试的书籍上每一个字一样。
一年多后毕业了，他向正东南，我向正西北。我们从一条道，旋转了180度那么远。

那天我忽然想起来，小学的时候数学老师说，一个点，如果不确定方向，能画无数条射线。

后来我选择安安稳稳的读个研究生。过了三年，听说他的女儿出生了。
我考上博士那年，接受了别人的求婚。有车有很大的肚腩，有房有很多无人触及的灰尘。
我结婚了。蜜月，他安排到了国外，说，咱得好好度蜜月，我一个大老粗，没读过几本书，娶了个女博士，面上有光，玩！好好玩！
蜜月提早回来了，我说，想要孩子，想去五台山。他说，好，好，好！我都快四十了，该要，该拜，得好好拜。
我想了五台山一年，两年，三年，数了数，我想了它，加起来快六年了，六年之后，和我六年之前从来都没想过的人一起，要去五台山。
你想要的，时间都会给你。我开始相信这句话很对。但是时间也会给你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是吗？
那天五台山还是没有去，隔了太久我也忘记了在山下我说的什么，触犯了神灵，触犯了神经病。
我怀孕了，养胎的时候，有时候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我时常梦到当年的他，那时候我们没钱，一个执念，换来了我现在的一切。不知道，他现在还记不记得那时候，宿舍快锁门了，我跑到他楼下，对他喊，快下来，快下来跟我一起看一眼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