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风吹散的日子
我今年二十四岁,我是我们山村里走出的第一个女大学生。我们的村子在山西的边缘,紧靠着内蒙,村名叫榆林沟。我的爷爷和我的父亲两代人都是种榆树生存,在我们村子里,好多人家都和我家一样依靠林地生活。听说在五十年代村子里断粮的时候,村民们用榆树皮磨成面,喝榆树皮糊糊挺过那段艰辛的日子,所以六十年代榆树在我们那一带几乎绝种了,惟独我家院子里的老榆树还在。饥饿的人们连野地里的榆树根也刨光吃了,西洋残照,万里灰尘悬浮在半空,漫山遍野一片荒芜,奶奶就是在那样饥寒交迫的年代中饿死的。四十多年过去了,大雁飞来又去了、飞去又来了很多次,绝种的榆树又重新在村子周围枝繁叶茂起来,村子里的老人大多已经去世,那些艰难的日子已经被遗忘得七零八落,倏然之间,世上的盛衰荣辱,俱成过眼云烟。
去年村子里很多人家都把林地中的榆树砍了,种上了能结大杏扁的杏树,那可是立竿见影的收获。惟独我家没有砍榆树,父亲说我家的人和榆树的情结太深了,每当他看到榆树,就想到奶奶或深或浅的容颜和母亲年轻时候的姿色,还有上半辈子的荣荣辱辱。
说起我家护林的故事,先从我爷爷说起,常言说红颜女子多薄命、善良子弟少颜容。爷爷就是因为其貌不扬,二十七岁才成家的。早年听爷爷说奶奶嫁给爷爷的原因就是因为爷爷家当时有满院子的榆树。奶奶到爷爷家相亲那日,雨雾蒙蒙,奶奶穿着浅蓝色的新衣,站在爷爷家的院子中,衣襟被雨雾打得湿漉漉得,鲜艳得很。枝繁叶茂的榆树滴着水珠,微荡着四月榆树的宛然香馨,奶奶看得很入迷。媒婆问奶奶:“你在看什么?”奶奶说:“看树,我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繁茂的榆树,我喜欢这满院的榆树,这门亲事定下了。”憨厚的爷爷微笑地看着奶奶,爱情就在榆树的枝头开出了真实的花朵,那可是不加任何粉饰的花朵。微笑是祥和的语言,奶奶看着爷爷的微笑、看着树,一些欲望已经根深蒂固地生长在心里了,像榆树根一样无法自拔。奶奶明白,只要有满院的榆树,她的心田就不会荒芜,意志就不会消沉。就这样,奶奶嫁给了爷爷,也嫁给了满院的榆树,榆树像翠玉,幸福的色彩凝固成一片嫩绿。我每每听着爷爷的讲述,就像自己在做梦一般,泪水不知何时,浸湿双眼。
爷爷的家里一贫如洗,爷爷要砍一棵榆树给新婚的奶奶做一件衣柜,奶奶舍不得。奶奶对爷爷说:“这些树是上辈人留下来的,让它们陪伴着我们吧。”爷爷说:“砍了明年春天就抽出了新芽,我亲手做一件衣柜给你,也算送你的一个礼物。”奶奶宛然地笑着说:“你把这棵树留下来就是送给我最好的礼物。”爷爷说:“那我就砍一根枝条,给你做一个木簪子吧。”奶奶点头答应了。爷爷砍了一根枝条,连夜用刨斧刨光,然后用雕刻刀精心地为奶奶做了一支凤头簪子。当奶奶第二天清早起来的时候,发现在自己的枕头边上,放着一支精美的木簪,爷爷躺在地上的木屑中睡着了,他的手上多处是刻刀划破的伤口。人间冷暖是人最在乎的,夫妻的交往也在“冷暖”二字上。奶奶的心头一热,紧紧捂住爷爷伤痕累累的手,爷爷醒了,她让奶奶把长长的秀发盘起来,插上他刚做好的木簪。奶奶的脸色如桃花一样鲜艳,木质的簪子带着淡淡的清香,与奶奶柔弱的身体柔和在一起,爷爷欣喜若狂,整夜的劳累一扫而光。岁月总是一段亮着,一段暗着;一段歌着,一段泪着。婚后不久,爷爷就留下新婚的娇妻,到百里以外的地方开山去了。那段岁月,给了奶奶寂寞与深刻,她总是屹立柴门,盼望着爷爷的回归。日子在期盼中一天天过去了,奶奶的等待一天天落空。满院的榆树叶稠如幕,仿佛是伊人不竭的哀愁,或许这是一种平凡又是一种非凡。后来她打听到二十里以外有一根铁路,爷爷就是在那个铁路边的小站上坐火车走的。又过了一些日子,和爷爷一起干活的一个男人因开山炸断了腿被送回村子来了。奶奶急忙去探听爷爷的下落,那个男人告诉奶奶说爷爷每个星期天都休息,但是舍不得花路费一直没有回来。这个热血沸腾的消息让奶奶坐立不安,她牵挂着爷爷的安危,真是: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终于,奶奶的一腔情绪奔泻而出,澎湃成汪洋。在一个星期天奶奶把自己的全身收拾得十分磊落,然后插上爷爷为她做的木簪,走了二十多里山路找到了那个小站,她和许多接站的人们一样默默地等待着飞驰而来的列车。列车来了,停了片刻之后继续前进,只留下一声长鸣,接站的人和下车的人也散尽了,只有奶奶孤独地站在站台上听着火车的余音,那暗哑、低回、绵延的声音如无边无尽的沧海桑田,那生命无处不在的脆弱与坚强猛力地折磨着奶奶,这个柔软如水的女人突然变得异常坚强起来。从那个星期天开始以后的每个星期天,奶奶毫不迟疑地启程,用一双小脚风雨无阻地走来回四十多里的山路,她坚信总有一天会接到爷爷的。祈求团圆是人生良好的愿望,然而真正实现这个愿望又何其难啊!这样过了半年之久,村子里突然爆出一个惊人的秘密,那就是奶奶为何每个星期天到小站上的事情,原来她和一个火车司机好上了。
开山的爷爷听到这个消息以后如五雷轰顶,他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贤惠忠诚的奶奶竟然背叛了自己。在一个疾风残月的夜里,他悄悄离开了工地,走了三天三夜回到村子里。村民们对爷爷说的每句话,都让爷爷寒心。爷爷悄悄住在姑奶奶家,等待着星期天的来临。这个星期天和每个星期天都一样,奶奶把自己打扮得清丽无比,然后插上爷爷给她做的木簪又上路了。爷爷带着村子里的一帮男女老少尾随着奶奶,奶奶来到小站上焦急地等待着火车的来临,火车终于来了。奶奶果然向火车头走去,开火车的人直和奶奶挥手。爷爷的拳头握得如铁锤一般,带着村民向奶奶走近,他清晰地听到奶奶柔和的话语,爷爷大声呼喊了奶奶的一声名字:“绣仙——”。奶奶回头看着爷爷,开火车的人就在瞬间脱下帽子,一头秀发飘落到窗外,原来开火车的是个女的。爷爷愣了,他身后的村民也愣了,空气在刹那间凝固成了永恒。爷爷说这一件事是他这一辈子最对不起奶奶的一件事,奶奶心灵的创伤让他不敢触摸。
从那以后,爷爷再也没有舍得离开奶奶。没有尝过苦恋的滋味,是体会不到长相厮守的深情。他们守候着满院子的老榆树,相依为命地过着清淡的日子。爷爷在村外开了二亩薄田,种了粟子,他白天在地里干活,夜里回来同奶奶在老榆树下吃饭。树与树独立而又相连
版权声明:本文由久久传奇原创或收集发布,如需转载请注明出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