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一片海

那年一片海

八镇小说2026-05-18 15:54:00
父亲来到海市已经五年了。自从母亲去世,父亲就告别了一个人的家,到我上学的海市打工给我挣学费。父亲来海市第一年,跟远房一个舅舅拾破烂,很快就攒够了我一年的学费。父亲在一个太阳很好的上午走进了我的大学校园

父亲来到海市已经五年了。
自从母亲去世,父亲就告别了一个人的家,到我上学的海市打工给我挣学费。
父亲来海市第一年,跟远房一个舅舅拾破烂,很快就攒够了我一年的学费。
父亲在一个太阳很好的上午走进了我的大学校园,站在百年大树下,我看见了父亲,穿着一件环卫工人的服装,橘红的扎眼。
父亲摸摸索索地将手伸进裤腰,蛇一样将钱从短裤口袋里掏出一沓红版,拍到我手里。
我接过钱,钱还是热的,透着一股汗味儿。我抽了抽鼻子,向四下里看了看,还好,周围没有一个熟悉的同学。我正要回去,父亲却突然一弯腰,从我的脚下检起一只娃哈哈水瓶子,拿在手里高兴地对我说,看,老爸又为你攒了一毛钱学费。
我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希望父亲快走,但又一群学生经过,又一些瓶子雨一样落到我的脚下,父亲又一次一次地拜倒在我的脚下,从怀里掏出一只口袋,将那些一毛钱装起来。
——海子。卖破烂啊。
一片红在我面前降落,班上的庭庭撑着一只漂亮的女伞停到我的面前,一只手紧紧捂在鼻子和小嘴。
我恩恩啊啊地跟着庭庭庭走了,将父亲一个人撂在校圆里独自美丽。
父亲从此再没有来过我的学校,我也成了这所校园里最年轻的一名讲师,庭庭的父亲也由我的导师变成了我的岳父。就连我和庭庭结婚的时候,父亲也没有在我的生活里出现。
直到我们的小念庭出生的时候,我和庭庭才想起来,在这所城市里,还有我们小念庭的爷爷。
知子莫若父。就在我开始想念父亲的时候,父亲突然给我打来电话,要我到校园里接他。
站在当年那棵百年大树下,我终于又看到了父亲。
还是那件橘红,蒙了一层厚重的灰,已经不在刺眼。父亲缩着手靠在树干上,像一段枯枝。
庭庭小鸟一样飞过去,落到父亲面前。
——爸。
庭庭仿佛突然被一只箭射在喉咙上,庭庭手里的包落在地上,包里装着一身灰色的西装,是庭庭和我在海市里一家服装超市里买的。
父亲默默地跟在我后面,庭庭看了我一眼,独自飞走了。庭庭的眼神我明白,庭庭飞去的方向我也明白,庭庭是去看我们的念庭了。
我带着父亲穿过校园里一幢幢的楼房,穿过一个个花园和草坪,最后将父亲悄悄从学校后门出来,来到一条巷子里。
走到巷子里的父亲一下找到了空气,小声说,你的学校被我们县城还要大。
我沉着脸往前走,父亲也没答声,默默地走在我后面,扑踏扑踏的,像拖着一截树枝。
我们终于停在一家洗浴中心门前停下来,本来,我是要找一家简单一点的地方,但我想父亲实在累了,就在这里将就一下。
父亲一声不响地跟着我进了一个单间,父亲背着我半天不脱衣服。
我看着父亲的背影,突然将喷头打开,从天而降的大水,一下将父亲罩住。
啊——呀!
父亲一下子从水里出来,终于缩到墙角里,将衣服慢慢脱下来,淹没到一大片雾气中去。
父亲背过身子,被水冲的丝丝的直叫。
我转过身,突然看见父亲的脊背布满了一块一块的伤疤,像一双双眼,向我张望。
我还看见父亲的脊背,瘦的只剩下一张皮,一根根脊椎骨凸起来,与肋骨一起,组成一个个非字。
我呆呆地看着父亲的背影,突然将父亲手中的浴巾结过来,给他搓背。
父亲的身子突然颤了一下,努力咳嗽了一声,说你使劲搓,没事。
父亲又说他在海市一家家具店当搬运工人,每天能挣三五十块钱。都怪他不小心,扛东西伤了脊背。要是以前让妈妈看见,会挨骂的。
我将喷头放到最大,水气一下蒸腾起来,父亲的背影一下看不见了。
我悄然从洗澡间里出来,靠在前台发呆。
先生,MM给你按一下吧。
从前台的镜子里,我发现一个长头发的女人,杨柳一样站在我的身后飘扬。
我转过身,看这个MM妹。MM长着一头茂密的头发,盖住了她的年龄。但从她的声音来看,大约已经三四十岁了。
先生,就按一下。不贵。五十元钱。少抽几包好烟就够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所有的钱,目光所及,也就一百多块钱。
我将那钱突然拍在MM手里,指了指里面的洗澡间,说里面有位老先生。
MM哈哈大笑,又看了看手里的钱,扭头去了。
——等等。
MM转过身来,看着我笑。
——这个。给老先生。我掏出手机,连同亲的一身崭新的西装,一齐塞到MM手里。
MM走到父亲那间洗澡间门外,向我看了一眼,我点点头,向她狠狠瞪眼。
看着那女人进去了,我一转身,漫步向外面走去。转过好几条小巷,突然就是一条大街。
一辆一辆的车开过去,一颗一颗的灯亮起来,将眼前耀成一片海。
一片海啊,一片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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