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命
英昌图正在书房读书,他读的是康熙朝醉耕堂刊印的《三国志通俗演义》。这部书被他视为传家之宝,他究竟读了多少遍,他自己也说不清,家里的人只知道英昌图老爷无论赴任还是赋闲,都是随身携带这六十卷本的宝书。他不是在读,而是在品、在悟,读一会儿,便闭了眼,像老牛反刍一样,把读过的字句倒出来慢慢地咀嚼。
现在,他就正放下书,微闭双目,把背靠在太师椅上,椅背只能到他的脖颈处。于是他便把头向后仰起,尖尖的下巴颏向前探出,一缕山羊胡也跟着下巴颏向前翘着,尖尖的喉结也显得格外突兀。由于头后仰得太厉害,脖子上的瘦皮绷得紧紧地,把他的嘴巴也牵得微微张开了。他长得太瘦了,可是他的生活并不差。当然他的生活也不是好,而是太好了!他是大清帝国的一个四品官员。在当时,甚至从他那时往上推一百多年,他是英庄人中最大的官。他的瘦是因为他经常读书、经常思考的缘故。不知是哪朝哪代,也不知是谁,发明了一句话,叫做“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把这句话的前半句和后半句连起来,似乎成了一种因果关系,也就有了贬义。因为头脑简单,所以四肢发达。与这句话相反说法,就是“吃饭吃饱了,操心操瘦了”。当然,那时候人们只是观察到了这种现象,但那时是没有人知道,连英昌图这样的大人物也不知道,这是因为人的大脑虽然只占体重的2%,可人的大脑所消耗的能量却占人体能量消耗的20%。可英昌图是很为他的清瘦而骄傲的,宽宽的额头,高高的颧骨,尖尖的下巴颏,下巴颏上飘着一缕山羊胡,他觉得自己简直有点仙风道骨了。美中不足的是他的眼睛不大,而是又细又长,细得让人看不到他的眼珠,可从这一线细缝中却能放出令人生畏的深邃的幽幽的目光。他常常轻轻地把眼睛闭上,他在用心看人,用心看事,他不让他心里的想法从目光中泄露出去。
在他的脚边,火盆里的木炭正烧得通红,闪亮的炭火把屋子里烤得暖烘烘的。他很惬意的欣赏着屋外面的寒风所奏出的音乐。外面的风一阵大一阵小,大的时候像一头老牛在吼叫,小的时候如一个老妇人在呜咽。
风声低下来了,他隐隐约约听到大门外似乎有人在大声地说话。这么冷的天,谁会在大街上说话呢?他像猎狗似地支棱起耳朵。刚想听听是咋回事,这时那老牛又吼叫起来了,他啥也听不到了。但是他并不急,他依然向后仰着头,嘴巴依然微微地张着,眼睛依然似睁似闭。一会儿,那老妇人又呜呜地低诉了,外面的人声压过了风声,他听到外面好像是有人大声地叫骂。谁在骂人呢?大概是管家在训斥下人吧。老牛又吼上了,吼叫声把人的声音一下子从他的耳边赶跑了。他想,不可能是管家训斥下人,训斥几个下人用得着那么大声么?
在老牛的吼叫声里,他听到一个人的脚步声来到了他的门前,不用看,他就知道是冯管家。
门被轻轻推开了,没等人进来,寒风就夹着寒气像入室抢劫的强盗似的抢先冲进屋里。英昌图感觉到了那股寒气,可他没有动,甚至没有裹一下他那敞开着的棉袍。冯管家闪身进屋,又随手轻轻地但是很快地把门关上了,一下子把寒冷关在了门外。冯管家轻手轻脚的快步走到英昌图身边,急切地叫了一声:“老爷。”
英昌图没有睁开眼睛,头依然仰着,只是轻轻地问:“什—么—事—?”他的嘴张着,似乎根本就没有动,只有那山羊胡稍稍抖动着。像一缕游丝若断若续地从胸腔里送出来。
冯管家本来是急着向他报告的,可他的焦急心情不知咋回事,英昌图那闲淡缓慢的语气一下子就把他上足了的发条给松开了。他定了定心,才慢慢地向英昌图报告:“老爷,那个泼皮英小四又来咱府门外骂街了。”
“又来?以前来过吗?”
英昌图慢慢地睁开了眼,那细小的眼睛里像是有一潭幽幽的湖水。冯管家站在英昌图的身侧,低着头,正好俯视英昌图,可冯管家咋也看不出那潭湖水到底有多深,只是觉得从湖底往外嗖嗖地直冒冷气。
“老爷,您忘了?上次去信时,我不是告诉您了吗?这个英小四,灌了马尿,就撒酒疯,今日骂这个,明日骂那个,逮谁骂谁。简直是英庄的一大祸害。上次去信,想请您给县太爷捎个信,让县里治治他。您日理万机,可能没顾得上这件小事,可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一喝醉了就骂街,从街东头一直骂到街西头。”
英昌图没有打断冯管家的话,但冯管家看到英昌图的眼睛里,有一道凌厉的光从湖底里射出来。吓得他赶紧把目光躲闪开,嘴巴也一下子关上了。他想起他曾经听说书人说到剑仙能用剑气杀人于无形之中,老爷的目光似乎比那剑气还厉害。如果这时候让英小四看到老爷的目光,那小子准得吓个半死。可这只是一瞬间的事,等冯管家那躲闪的目光像胆小的耗子似的踅摸回来时,老爷的眼睛又成了一潭幽幽的湖水。
冯管家咽了一口唾沫:“老爷,您今日正好在家,正好治治这小子。”
英昌图没有说话,却把眼睛闭上了。
一个断断续续的声音轻轻的在屋子里飘荡起来,冯管家把耳朵支棱起来,用心去捕捉那飘絮般的声音:
“乡里—乡亲—的,他—又—喝了酒,我—治了—他—,人们—会咋—说我呢?”
“那您写个条子,我让人送到县里,让县里治他?”
“何必—麻烦—县里呢?再说,我刚—回来—不久,县里—就—抓人—,这—不—明摆着告诉人们—是我操纵的吗?”
“那就这样算了?”
英昌图稍微往前起了起身,头也不再后仰了,微睁双目,看着窗外,声音比原先更低了:“不能算了。你去给他送两吊钱,就说我这两天旅途劳顿,不能请他过来喝酒,让他自己去买杯酒喝吧。”
“啥?”
冯管家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捕捉到的是老爷的声音吗?可屋里没有别人,这话分明就是老爷说的。堂堂的四品大员竟然送钱给一个街头的小混混,这咋可能呢?
“老爷,咱府上的钱再多,也不能这么着送人啊,这—这太窝囊了。”
“冯管家,你年纪也不小了,咋跟年轻人一样只看见眼睫毛上的事呢?两吊钱买一条命,你说贵呢,还是贱呢?”
“买命?买啥命啊?”
“别打破沙锅问到底了,照我的吩咐去做吧。”
英小四得了英昌图老爷的两吊钱后,骂街骂得更凶了,连朝廷的四品大员都怕他,在英庄谁还敢惹他呢?他越闹胆越大,一天,竟然借着酒劲在英庄南街上一把搂住了武举英方柏的娘子。等英方柏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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