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劫
京城近两年盛传,陆家小姐陆锦言是个妙人儿。
人人皆知,丞相府的四小姐心善敬佛,广施恩惠,是个大善人。陆锦言更因一曲“梅花三弄”在宫宴上大放异彩,引得众人赞不绝口,皇帝也曾对她另眼相看。
曲尽,余音绕梁。
高高在上的帝王,放眼睥眤世间一切,眼神中却难得的有了笑意。
四下寂静无声,望着此刻伏身跪在殿前那一抹娇俏清秀的人儿,他开口问道:“何故爱梅?”语气中没有一丝波澜,让人听不出他是喜是怒。
陆锦言仍是低垂着头,声音不卑不亢:“梅花品性高洁,是以民女爱之。”
“好一个品性高洁。陆丞相有女如此,当是满足了。”
陆仁甫当即从座位上起身跪到大殿之上,俯身作揖,唯唯诺诺:“皇上谬赞!”
谁也没见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精明。
可陆仁甫的如意算盘落了空。
他本想把女儿送进宫,当了国丈,此后荣华富贵尽享。却不想自上次宫宴一事后,竟再无消息。
从皇宫回府的路上,锦言还心有余悸。之前她怕,怕那高坐的帝王只一句话,自己从此便是金丝鸟笼,宫墙高隔。
父亲却算错了一件事。
那样骄傲尊贵的帝王,怎会允许,原本已一手遮天的父亲,权势的爪牙伸向先辈打下的江山。
马车内清香扑鼻,丫鬟灵儿正手捧一杯清茶递与她。那是她最爱的天竹峰,也是他所欢喜的。
灵儿在锦言面前一向口无遮拦,待她接过茶,看着自家小姐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原本红润的面容有些苍白,眼神也失了白天时的灵动。不由得开口道:“也不知道傅公子怎么样了?小姐你一定要打起精神,等他回来。”
乍听灵儿提起傅子彦,锦言心间一悸,略显空洞的眼神刹那间闪现出些许光彩。
对啊,她要打起精神,她要等他回来。
半年前。
锦言替母亲王氏去长龙寺还愿。
母亲王氏出身卑微寒苦,在相府曾一度抬不起头。幸而在嫁入相府第三年初,生下二公子陆锦修,两年后生下她,才没有让下人也欺负了去。
王氏出生贫苦,却有一副善心,尤其对那些孱弱的老人和孩童。每个月来她都会在相府后门发放一些米粮,救济百姓。人人都称赞相府四夫人是个活菩萨。
近年来王氏因身体突发疾病,长时间卧病在床,是以锦言便代她做了这些事。
相府的马车在长龙寺后院停了下来。灵儿撩起车帘,一只纤巧细致的手搭了上来。一袭淡紫色烟罗裙包裹住她玲珑有致的身躯,锦言带着一块面纱,只留了一双灵巧有神的双眼。头上并无过多的发饰,只用一条素色的银条束住。尽管贴身伺候着,灵儿看着自家小姐,竟也看呆了眼。气质浑然天成,那可是京城其他官家小姐比也比不来的。
灵儿知小姐喜静,特意吩咐人将大殿内的人都清去,让小姐一人待会儿。
长龙寺锦言曾来过几次,印象最深的,便是寺庙后山处的那片梅林。
那时是陪母亲来的,她一人闲逛至后山,只看见后山枯枝败叶,一片荒凉,就此止步。
而今已是入冬时节,想必梅花应该都开了吧。
还未走近,已有阵阵梅香扑鼻而来,灵儿和侍从门都在大殿前侯着,锦言一路信步往前,眼前满山凌寒独放的俏红梅,失了神,入了眼。
梅林深处的红梅开的更艳,她却在回转的时候,迷了路。这片梅林,原本就无路。
锦言在梅林转了几圈,也没能转出去,倒是撞见了一处屋舍。
推门而入,屋内并没有人。但那一层不染的书桌,还有那盆余温尚存的炉火,都说明这屋子有住着人。
屋内的陈设很简单。一桌,一炉,一床。桌上放着一摞厚厚的书,一块砚,还有几张刚写完的纸,上面的字迹还未完全干透。
“会当临绝顶,一览众山小。”
“好字。”
笔锋苍劲有力,潇洒俊逸,她低低念出了声。
门“吱嘎”一声,有人推门而入。
那是一个一身白色长衫的男子,眉眼分明,鼻梁高挺,脸上的轮廓线条柔美,身若玉树。他手里捧着一捆干柴,应该是出去拣柴火了,他的手指有些通红。
锦言手里还拿着那张她刚刚念的诗,眼神里有片刻惊慌,随即放下手中的纸。
相视片刻,倒是他先开了口:“姑娘,可是迷路了?”
“你怎么知道?”
“我在这住了二月有余,并未见其他人来过。”
他走进来,將手里的干柴放入炉中,往手中哈了口气,才抬头看她:“姑娘若不嫌弃就过来烤烤火吧,待身子暖和了些,我便送姑娘出去。”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锦言才真觉得身子有些发冷。见他在火炉旁坐下,她才走近。
火光跳跃在两人周围,映衬在他眉清目秀的俊脸上。
“公子是读书之人,为何会住在寺庙的后山之中?”
“一言难尽。”他并不多话,只在眉眼间涌现出丝丝疲倦。女孩子从小的修养,让她并没有深入进去。
静坐好一会儿,火炉中的柴只发出“啪啪”声响,他站起身,才做了个请的手势:“走吧,天色将晚,我送姑娘出去。”
锦言闻言起身,“麻烦公子了。”
一路上,锦言都跟在他身后,情不自禁的时候,总会在鼻子够着的地方,低头嗅一嗅梅香。然后再小跑几步,跟上去。
而他并未回头,也并未停步。只是在感觉身后脚步身渐远的时候,慢慢放缓步伐。
出得梅林,灵儿他们早在四处寻她。
锦言回头,男子一袭白衣胜雪,嘴角噙着浅浅的笑。那漫山的梅,好似全成了背景。天地间,仿佛只剩那一人,一梅。
锦言俯身作谢后朝灵儿的方向走去。却感觉身后那人的目光并未从她身上移走,她不禁回头,他还站在原地。僵滞了一会儿,她亲启薄唇:“还没有问公子何姓?”
他脸上的笑意不减,低沉的嗓音,如山间趟过的潺潺流水:“姓傅名子彦。”
静了一会儿,他又道:“梅花凋零还有一段时间......姑娘既爱梅,何不常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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