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花的树

开花的树

切瑳琢磨小说2026-06-12 03:57:58
雪白的住院楼后有一株开花的树,春天,它通红双颊、娇羞地打着卷儿的花瓣纷纷绽放,等待一场烟雨,零落几分香脉。这是一株特别的树,无论对我,还是对梦如,花有一半白,一半红,梦如还在的时候指着那半红的说,这是

雪白的住院楼后有一株开花的树,春天,它通红双颊、娇羞地打着卷儿的花瓣纷纷绽放,等待一场烟雨,零落几分香脉。这是一株特别的树,无论对我,还是对梦如,花有一半白,一半红,梦如还在的时候指着那半红的说,这是你。梦如一贯淡定,她立论从不需要论据,如同传说时代的贤者一般,张口便是不可推翻的箴言,她穿淡蓝色上衣,白色七分裤,像一阵风就能吹去的云气。梦如喜欢这样云淡风轻不着边际,她留长发,却不是美女,尽管她常冷冷瞪我,我还是要说,梦如纤细的脖子上顶着个大脑袋,任何浓密的毛发都无法改变这个事实,她发线偏后,露出宽阔饱满的额头,额前薄薄打了些无力的刘海,生气的时候她会下意识把刘海往后拨,那时她的脸就像十五的月亮,亮堂堂充满视野。
因为我们是北中双星,关系好到上厕所都要手拉手,从来没有话瞒着对方,所以以上这些话我曾向她说过,她冷笑两声,一扭头就不再提起。其实我总想说出两句惊人之语,令她心悦诚服,但往往迎来她反唇相讥。“我们手底下见真章!”梦如是个行动派,为了跟上她的脚步,我从小学到中学参加了无数绘画比赛,奖状拿出来足以贴满客厅,当然我们家客厅不是很大,是母亲医院分的房子,父亲号称自由撰稿人,稿费来得不稳定,一家全靠母亲这位眼科主任医师撑着。所以当我提出大学要报绘画专业,母亲大力反对,“搞艺术的都没有出路,你想重蹈你爸覆辙?!”差点引发三战,父亲灰溜溜地劝我报金融,“雨沙,以你的成绩,报个中等大学金融专业多好……”
眼前就是经院雄伟壮观的玻璃大楼,一阵寒风吹过,我手里捏着转专业的表格,心里忽然觉得意兴阑珊。梦如毕竟已不在了,我不必再和谁较劲。三月里倒春寒,一树树早开的花儿飘零满地,我定了定心神,锁好车子,快步走向经院大楼,为我一年前的决定做个了断。
龚雨沙,艺术设计专业大学二年级……
推开那扇大门之前,一群经院大婶正在东家长李家短地唠着嗑,我释然一笑,然而就在我进门那刻,仿佛整块乌云掉下来,四下里寂静无声,大婶们恢复了平日讲台上严肃高傲的模样,我怯声问:“转专业是在这里吗?”
“转什么?”
“……金融。”我知道她们要得意了,年年转专业就金融报的人多,一个卷发大婶招了招手,我走过去,“这是表……”
“嗯。”她一手拿茶杯,翘了个小拇指,“放下吧。”我放下表格正要转身,她忽然翻起眼来问我,“哪个专业的?”
“你要报哪个专业?”梦如压低声音,睁大眼睛问我。那是高考完,三次估分后,夏天的战场上百万考生打响的最后一次战役:报志愿。我和另外几个学生一起被押进年级主任办公室,老头子笑眯眯看着我们,问:清华还是北大?北中一贯如此,报志愿那几天就得把成绩在前面的几人关押起来,不报清华北大便不给志愿表,学校十年前早已订立奖励制度,一个清华北大多少钱,一个复旦人大多少钱。梦如看着我进了那个有去无回的门,一直在外面趴着听动静,没想到我早早出来。
“当然是艺术设计。”我笑着打她脑袋。
“干什么动手动脚的,哼哼,我也报了。”梦如口气冲,脸却笑得一朵花儿一样。我家前两天哭喊打闹之声想必她都听见了,母亲说如果我敢报艺术设计就跟父亲离婚,她眼泪一把鼻涕一把说这都是为我好,将来有一天我会感激她的。不不不,我知道,有一天我感激她也是因为我堕落了。报志愿前一天晚上我坐在窗台上,城里的灯光闪闪烁烁,捉摸不定,天上一半青紫,月亮黯淡如镜。从这一扇窗到梦如那一扇窗不过十几米空气的长度,那一扇窗后亮着灯,有人把月亮脸贴在玻璃上。
转眼间两年过去,大二寒假我找了一份临时工,给一家画社整理资料,打扫卫生,画社老板是个有钱人,分公司开到亚平宁半岛去,日里飞机来往,过惯了云上的日子。我很少见他来,但我知道这一见注定会失望。他西装革履走进东大街装点一新的画廊,对点头哈腰的分社社长说:“这幅画,换个金的画框。”
冰冷夜风呼啸穿过高楼大厦之间狭窄缝隙,我站在家属区破旧的筒子楼下大喊梦如的名字,她家与我家只隔一条小路,两窗对望,我已记不得多少次,因为那一扇清澈明亮的天空,我坚持下去。
“顾梦如——有种你就下来——!”
然而她没有下来,她永远也不会下来,因为上学期末,她出车祸死了。
“出车祸简直就是为肥皂剧里的悲情女主角准备的,她们除了脸一无所长,只知道谈恋爱,一天到晚跟她们名门之后的男朋友调情,这种女人出门被车撞死也算为民除害。肥皂剧教育我们,过马路要小心,你知道吗?”梦如突然回头问我,我“啊”了一声,她才接着说下去,“我要死就要死在珠穆朗玛峰上,千年的飞雪修筑本宫纯白无瑕的坟墓,我会耐心等待这个庸俗的世界老去,在大众的呼唤中醒来。”梦如说着抬起手,“小沙子,还不扶本宫回宫?”
“你懂什么……”我笑着打开了她的手,“就你执著追寻梦想?你怎么知道那些金融寡头不是为了实现他们操控政治经济的梦想而吃喝玩乐?不是这样的妹妹,不要用你黑白分明的眼睛判断这个世界的黑白。”
我以为她会跳起来冲我叫唤:“谁是你妹妹,我比你大好不!”她却只是静静地说:“你这个叛徒……”
是的,我真正完成了叛徒的职责,眼前的经院大婶定定看着我,等待我的回答。黑夜与白昼在天河交战,黄昏时鲜血涂满西方,梦如展开她天使羽翼飞走了,只剩下临阵脱逃的我,在放学回家的人流中艰难地抬头。我对上大婶的眼睛,它是所有皱纹的起点,褐色浑重的瞳仁里含着轻蔑的微笑,仿佛守城兵将举起的戈矛。
梦如的转身也是浅蓝色的,每一缕色彩细细纺就,转身时,衣角微微扬起,露出白色七分裤的腰带,她嫌麻烦,常把两件衣服混在一起洗,反复多次后,七分裤也微微透着蓝。梦如踩着凳子去晾衣服,自言自语:“又是便宜货!”她家拿不出那么多钱给她买名牌。这样白中透蓝的清凉颜色最适合小米色皮肤的梦如,她像一树绽开在晴朗天空底下的花儿,虽然我们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我还没有肉麻到把这话也告诉她。
从幼儿园就粘在一起,双双成长为艺术青年的我们,终于也要分开,各走各路了。开学一个月后,我发现我不是离不开梦如,她的铺位被学妹何晓红顶替后,我反而更自在了。我们宿舍四人,另两人是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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