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在天那边

父亲在天那边

较比小说2026-09-21 08:35:11
一、他同父亲在一起的日子总共只有三天。那时,他刚刚四、五岁的光景,有关人生的记忆才开始起步,因而对父亲的印记是模糊的。以致于今天回想起来,父亲的身高、长相常常是混沌一片。但有时父亲反倒在他面前清晰起来

一、
他同父亲在一起的日子总共只有三天。
那时,他刚刚四、五岁的光景,有关人生的记忆才开始起步,因而对父亲的印记是模糊的。以致于今天回想起来,父亲的身高、长相常常是混沌一片。
但有时父亲反倒在他面前清晰起来,是他穿着威武的军装走着标准的军姿,那别在腰间的盒子炮一耸一耸的动,像要随时弹跳出匣的样子。据说,有些东西被人使唤惯了,就通了灵性。父亲是一个在炮火连天的战场出生入死的军人,随时都会有意外情况发生,枪是要经常性的拽拉出来。久而久之,随时弹跳就成了一种常态。还有两个挎着长枪的跟班,形影不离的追随着父亲。父亲的一惊一乍,往往要让他们紧张万状。
母亲对于父亲的回来,大概是欣喜的,他亲眼看到她在厨下为父亲和他的两个跟班炒菜备饭的忙碌相。
他也是后来听母亲说起,那是国共大战的前夕,父亲抽出空来回家探望一家老小。父亲在家呆了三天,回到部队,就接到上峰的指令,开拔到了前线。
第一天,他怯生生的望着那个要自己将他叫作爹的男人,心里一阵恐慌,撒丫子就跑,身后大人们起了一气善意的哄笑。
第二天,他被两个跟班轮流挟着带到了镇上。那个男人用糖果、糕点之类哄他喊了一串子又一串子的“爹”,然后采办了一些家用物什。回到家后,众人看到他踮着脚尖缀着父亲的脚步,左一声右一声的叫“爹”,大家都哈哈的笑起来。
第三天,他刚刚学会赖在父亲怀里撒娇,“爹”却要走了,他撒泼的抱着父亲的腿,不让他走,可父亲还是离开了。看着父亲的身形渐行渐远,他哭得心肝肺都要从腔子里倒出来了。
村子里的人都说父亲是个部队里的官,只可惜是国民党的官。
二、
别人家孩子的父亲总能环伺在孩子左右,有时和他们起了争执,他们常常说他们的父亲会来教训他。他不甘心,极力反驳道:“我的爹有枪,不怕你们的。”
“说不定,你的爹早挨了枪子儿,要不,咋不见他回来?”
他就去母亲那里向她要爹,母亲隐忍着眼泪对他说:“你爹,他在天那边,迟早有一天,他会来看顾我们娘俩儿的。”
于是,他每天里又多了一项功课——向着远处的天边眺望,希望在自己的极目远望中,父亲会踏着天边的一片云朵飘过来。
他望穿双眼,也没能望到父亲的归来,却望到了父亲带给自己和母亲的厄运。
因为村子里的人都知道父亲是国民党的官,他们家就理所当然的成了反革命家属。在一连串的批斗中,母亲经常性的是黑名单中的第一个。每次批斗完毕,母亲是身心俱疲,总是呜呜的大哭一场。后来,她也终于有了另外的方式来排解心中的积愤,他开始骂父亲。骂得他体无完肤、一无是处。再到后来,父亲的祖宗十八代都给她骂上了。
他也受父亲的牵连,到了娶妻生子的年龄,始终找不到一个愿意嫁给他的姑娘。婚事一拖再拖,最终还是寻了一个寡妇入赘上门。他和她一道照顾着寡妇和先前男人的三个孩子,在婚前就已经讲下的条件,寡妇死后是要和原来的男人葬在一起,而他注定死后依然孑然一身。
都是拜父亲所赐,那个生前有着风光荣耀的父亲,身后留给他的是无尽的磨难与哀愁。不再需要开列理由,他对父亲已经完全的深恨起来。
三、
机缘凑巧,他成了一名中学的历史老师。随着岁月的流逝,他已经是当地一位颇有名望的老历史老师了。
每次讲到中国的近代史,他对鸦片战争以来中国遭受的屈辱都表现出极大的义愤填膺。他常对学生说一句话:“因为那一百年的屈辱,中国到现在都没有实现完全翻身。”
他这样讲了一年有一年,不知道这句话重复了多少个年头。直到有一天,一位来校实习的毕业生向他这句权威性的话提出了挑战:“老师,你总是抬举我们的古代史,说古代的四大发明走在世界前列。同时不忘贬低我们的近代史,说它使我们落伍于世界。试问一下,没有近代史,哪来的今天的历史呢?就像有了爷爷,才有了父亲。如果没有了父亲,又哪来的我们呢……”
他想不出自己竟然在一时会得到学生的教诲。是的,有了父亲,才有了我们。父亲是不应该遭受我们鄙弃的,不管他是高贵或是贫贱。这么多年,自己憎恨父亲,不正说明父亲是存留在自己心中的吗?也许,是父亲的过错,才造就了今天的自己。
四、
寡妇待他很好,他对她的几个孩子也不差,孩子们也挺敬重于他,一家人倒也能其乐融融。
孩子们都先后大学毕了业,走上工作岗位,他也从教师任上退了下来,在家中赋闲。人老了,对父亲的想念却愈发的强烈起来,这种强烈是因为父亲当年的生死未明始终挂在心头悬而未决。
当今社会,网络世界的发展,使许多不可能的事情都有了奇迹一般的出现。孩子们在知道他的心思后,即着手在网上帮他寻找当年父亲的踪迹。通过一番颇费周折的摸排检索之后,他们确定了一个地址可能是父亲生命的终结点。
在几个孩子的陪同下,他们到了很远的一个地方。在一个偏僻小乡的一所中学附近,有一所破烂的烈士纪念碑。应该修建于解放初吧,墓碑已经十分破败,周遭长满了杂草。他们找来一位当地人了解情况,那人说:这是在解放他们的县城时,牺牲的解放军烈士。好多人都无从知道他们的名姓、出处,只好把他们的尸骸一个坟包又一个坟包的葬在一起,立了一座纪念碑,以示对革命作出贡献的烈士的崇敬。听说这是一支接受改编的国民党部队,那牺牲的最大官长原是国民党的一个营级军官,向共产党投诚后,成了一个解放军的连长,他是这次战事中,唯一留下姓名的烈士。
他们走进墓碑,那碑上唯一的人名竟然还在,仿佛它在那里静待了好多年,就是为了这一刻的到来——那名字赫然正是父亲的名字……
母亲临终时,恨极了父亲,也没有交待将他们和葬在一起的话。如今墓碑前的坟包,少说也有百十个,让他如何去分辨哪一座是父亲的呢?
也许,作为男人的父亲不单单是为一己之家而生的,他是要活在更为广大的世界里。想到此,他决意不再移植父亲的尸骨回家。就让他留在这里吧,让他留在
与妻儿千里隔绝的天的另一边吧。
他回去要做的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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