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劫·浣水河
一、
浣水河是牛氓村唯一的一条河。
打我生下来,村里人就不断告诫我,要离它越远越好,不然会恶魔缠身,不得超生。可浣水河四季如波,清澈见底。只一眼,便入了骨,进了心,再难自拔。
月朗星稀的夜里,趁村里人熟睡后赤脚向浣水河跑去。我太想知道这河底到底藏没藏妖怪,那水又和我们平日里喝的有什么不同。
还没到达前,我就在路上莫明晕倒了。
醒来时,村里已是火把一片通明。全村几百口人全部围拢在一起,用力拔着一棵井口粗的白杨树。
那是村里的镇村之树。就算大雪封门那一年,村民们挤在冷如冰窖的屋里,也未动过那白杨树半毫。而如今,是什么样的人或事,能让村民亲手将白杨树连根拔起?
我呆呆地立在那里,直到一束亮光强打在我脸上。
见到那双眼睛那一刻,我的心我的魂,都一下子静了下来。我的身体,便也死死地僵在那里。
是阿崖。
阿崖摇晃着我的身子,离洛离洛!快告诉大家,你不是那个被水妖缠身的人,你只是来找我的对不对?
先前奋力抬着白杨树的人,已经蹑手蹑脚围了过来,手里的火把通通对准了我的眉心。
据说被水妖缠身的人,只有用熊熊火把将元神烧死,才能将水妖逼出来。不然,被水妖缠身的人咬过,定将七窍流水,肿涨而死。
而我,依旧傻愣地忤在原地。眼看村民手中的火把就要脱手而出,我的一声阿崖让一切停顿在原地。
二、
那一晚,村民们并没有为难我。
他们要做的,是保住浣水河。不惜代价。
那棵井口粗的白杨树,如今已稳稳立于河中央。他们宁可失去全村的镇村之物,也要让浣水河得以周全。
据说只有用白杨树的精气与浣水河的水融为一体,才能永享太平。
阿崖再次扣住我的肩,阿祖婆说灾难就要降临整个牛氓村。
阿祖婆?她既然能看透一切,为何对一年前牛氓村一夜间消失的数十男子闭口不言?
我不知道。可阿祖婆绝不会害我们!
是的,十几年前,她宁愿与全村人为敌,也要将你强行留下。炎炎烈日下,牛氓村的村民将整个祠堂围得水泄不通,她紧紧抱住怀中哇哇啼哭的你,刀锋在她那粗老的脖颈上划出殷红的血。
他在,我在!他亡,我亦亡!
而牛氓村最忌讳的,就是祠堂沾上女人的血。那是不祥的征兆,会给全村带来灾难和晦气。
阿祖婆用她自己的命换下你的。换下莫明出现在浣水河边的你。
如今,开始有村民大量死在浣水河边。
他们大多张大嘴巴,瞪圆双眼,浮肿的脸像喝了过度的水,一吹即破。
暗无星月的夜里,我拉起阿崖的手。河里到底有没有水妖?他们真是喝了浣水河的水才死的吗?
阿崖灿若星辰的眸子里,忽地聚满了担忧。离洛,你要忘记!你不可以被那些虚幻所迷惑!
忘记?忘记什么呢?是不是有什么是我所不知道的?是不是呢?
我生下来便不祥。阿妈因我难产而死,而我生下后不哭也不闹,只会对着所有人嘿嘿傻笑。村里的人见了,大都叹口气,摇头走开。
没人相信我能活过五岁。不是不信,是不希望。他们不希望看到任何对牛氓村有威胁的东西。包括我。
可我竟活到了五岁。没有灾难,没有祸事。有的只是头顶上突然冒出的两只角。两只像龙王头上的角。
寂静的夜,我忍住钻心的痛,躲在小屋内用锋利的小刀一刀一刀,割得整个头顶鲜血淋淋。可那两只角,依然死命地嵌在那里,昭示天下。
从此,我成了一个怪物,一个与牛氓村格格不入的怪物。
他们躲我怕我,说我是水妖的后人,是牛氓村的末日之劫。
可除了浣水河的水越来越清,牛氓村并未遭到所谓的祸端。直到一年前一夜间数十男子的莫明消失。
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离洛你快跑!他们说要把你抓起来祭祀!
迷糊间,震天的锣鼓由远及近,密牙牙的人群像潮水般向我的方向涌来。
我怔在那里,任阿崖死命拉我的手往外跑,却动弹不得。转眼间,通明的火把已将阿崖的脸映得光芒一片,像一年后砍伐白杨树的夜晚,一模一样。
阿崖像疯了一样拽我的胳膊、我的手,拼命叫着离洛你快逃啊!你快逃!
三、
等到所有锣鼓声都退了下去,阿崖已筋疲力尽地跌坐在那里。我才发现站在我面前的,是数十名拖着孩子,红着双眼的村妇。
她们的夫,一夜间,全都不见。
可为什么是我!只因我生性命硬,长相怪异吗?于是,就可将一切的罪通通算到我头上?
牛氓村的村民又像潮水般涌向祠堂,嘴里不停地喊着杀、杀、杀。我被绑在最前面等候发落。
苍茫夜色中,阿崖不顾一切奋力穿过厚厚人群,挤到阿祖婆身边,重重地跪在那里。婆婆,你当初既能救我,现在也定能救离洛。婆婆,求你!
离洛在,我在!离洛亡,我亦亡!
阿祖婆微颤的双手轻轻抚上阿崖的头,孩子,希望你日后不要后悔。
婆婆,阿崖永不会悔。
那好吧。说罢,阿祖婆咐在身边人耳旁低声细语几句,所有人群便慢慢散了。只剩下无边的黑夜像绸缎般挂在那里,随风轻唱着挽歌。
只是这挽歌,为谁?
阿祖婆,离洛欠你的情。
定还。
四、
阿祖婆和村民们到底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也不知村民们怎会轻易放过沾上祸泽的我?
他们一点点消失的背景,像浣水河中的白杨树,淹没在潺潺的流水声中。
之前,那些见了我皆绕道而行,唯恐避之不及的村民,如今毕恭毕敬地打我面前谦卑而过。
曾用石块击碎窗纸,站在背后冲我吐唾沫的孩子,竟也趁夜色悄悄将整张的窗纸放在门口石阶上。然后看见我,露出羡慕的目光。
你不要记我们的仇,你真的是水神之子吗?
你看,牛氓村的人们多么容易相信别人。
因为我头上有角,便认定我是水妖的后人。如今,阿祖婆只为救我,信口说的话他们竟奉为真言。
只是,阿崖,为何你望我的样子是那样凝重?我又为何总是梦到那条浣水河。踏过心肺,淌过心尖,一路辗转,归于黑暗。那黑暗的尽头是一张张陌生的怨怼的脸。
浣水河的河边,依旧有村民的尸体不断被发现。
只是这次,他们的死相比上一次更加狰狞。蜷缩着整个身子,跪朝着浣水河的方
版权声明:本文由久久传奇原创或收集发布,如需转载请注明出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