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我还没起床，同宿舍的年轻人轻轻地起来了，他轻轻的动作与其说怕把我惊醒，毋宁说是不想让我直面他在电炉子前烤的破袜子烂裤头。有时我从外面进门，会发现他收集在门后的乞讨棍一头架在椅背上，一头架在崭新的墙面新钉的钉子上，有卡通图案的小红裤衩或一次性的洗澡送的裤头像一面失败的旗帜在低眉顺眼地思索着。那大拇趾一月就有二十天破着洞的袜子倒显得活泼，仿佛想出来透口气，偶尔在红红电炉的热浪中还会招摇一下，如一只刻意讨好主人的猫狗之类的样子。
“你就不能两双袜子什么的替换着穿，这样子烤多不方便！”我嫌恶同情温和地对他说。“我太费袜子了，三天就会破了母趾的，也许是我得大脚趾太长了吧。”他顾左右而言他地说道，一副无怨无悔要将伟大旗帜飘扬到底的样子。我只好在无论春和景明还是淫雨霏霏的日子里如观世博会万国旗一般地免费欣赏着这一切。他那里是什么大脚趾的问题，分明是洗桑纳送的一次性裤头袜子质量太次了吗，穿了三天就大值了，人家本来设计的可是穿一天啊！况且我私下觉得，这些东西与他光鉴的头发，整洁的面容，挺阔的七匹狼、皮尔卡丹外衣如此不相称，他怎么就没觉察呢？
由于他总有穿不完的一次性东西，我们自然也在心里惊叹他的社会关系的丰厚，总会被别人赠馈点什么的感觉是不是很好呢，要不他怎么锲而不舍地穿这些东西呢？那次见过他的老婆的，闭花羞月的样子，皮肤吹弹得破，听说翩如游龙惊凤，往来于宾馆饭店，颇有人缘。这样他就有洗衣做饭侍弄孩子之苦了，但是他愿意，在婚前的立法几章中他的仙妻就告诉他，她不会做一切家务的，他仍义无反顾地要与她白头偕老。何况每天有她给他的袜子裤头，看着心喜穿着身暖啊，又能为他省下一小笔银子。
说到银子，我和妻子月收入总计不到两千元钱，而他们是有两千多的，又比我们少一口人，他们的日子想来该比我们好过得多。可是在睡前夜谈中，他说钱根本不够花：“一月和同学聚两回，人家条款单位或公务员的人要进星巴克，喝点咖啡或威士忌，吃点哈根达斯或玩个K歌什么的，如果我买单，一个月工资就没了。我进去也就是跟着尝尝新鲜，比如哈根达斯——就是个冰淇淋吗，要78元。我尝过，和一块钱的蛋卷冰淇淋没太大的差别，所以满嘴淡味满肚后悔满心苦闷更与何人说呢。一瓶依云水10元钱，说是法国产的，女人们想喝并用这个洗脸上下妆……”他滔滔不绝地讲来，忽然打住了话题，是感觉到暴露了他的女人美丽的天机，凭千元的工资怎么敢用依云水、经常洗桑那，让人禁不住会遐想她弱柳的腰肢，曼妙跳跃的猫步中摇动男人心旌的翘翘的橙子般丰饶的臀，还有那香甜白皙眉眼间的魅惑与骚人心痒的温醇款语。
“抽根烟吧。”他给我发了根红塔山。他是几乎不抽烟的，偶尔办事或苦闷时才装盒烟充充门面的。“我只抽红塔山，别的烟抽不了。”他怕我不知道似地补充着，像时下流行的新人类那样说，但没钱显得的底气不足使他的话语中有一股发霉的苍凉。这话也没有人给他确定过，虽然他会把别人发的玉溪、云烟一枝半枝地偷上南瓜送亲戚转赠别人，但我见过他心烦时抽红旗渠，并且和别人要过一根价格不菲的苏烟，呲牙咧嘴品不出味道来，满心欢喜的烟雾在嘴里游进游出的可笑神情。偏偏他这时还要转动烟卷，凝视烟卷，皱眉咂嘴乐此不疲，那样子活脱脱一只好奇的猴子在吞云吐雾，让人忍俊不禁。当他庸人自扰地立下“只抽红塔山”的誓言后，为了取信于民就得费力践行。如果前面小铺没有卖这种烟了，他就得借摩托穿洞跑到二里外的后面饭店，如果都没有，就和总务上疏通借取，把本来很简单的事情复杂的不能再复杂。喜看时尚杂志的他同时受一句创业智言所激奋，说人要显得忙一点才像一个成功人物。于是他每日非常忙，总是急匆匆满脸思虑时不我待的样子。他这样地苦心孤诣地完善自己，本想给人一个好印象，可偏偏公司的人不买账，说这人太假了，有点十三点，除了能背下中央、省市县领导的履历来，没见过他能做其他事情的样子。这正像公司还在减肥的肥司机一般，他说中午要猛吃，晚上不能吃，饿了喝点水就能睡着了。但是每每有请的晚宴上，他忘了自己的规矩，不自觉又在脑满肠肥了。待到消化不了大杯喝消食茶的时候，他又兴奋地失眠了。在茶碱的作用下，服务员那修长的渔网袜包着的腿在他眼前不断显现，以至于第二天他头昏脑胀，满眼血丝，还好，没有像贾瑞一样自泻千里作别精彩的人世间。
“咱们活得叫啥，活着？人家才是生活呢！都有两套房和车子了，常在吧厅喝喝威士忌，玩玩保龄球，出去钓钓鱼打打猎。咱们在这深山老林里一住二十天，成了坐井观天的那个什么了，真没办法。”他一方面苦恼，一方面又为有这样的朋友而高兴，这也可以作为谈资与显摆的机会。何况，他毕竟还能抓住富人的尾巴，与他们在一起领会成功的秘密。“宁为鸡头，不为凤尾”的观念是错误的，有的致富教材说这样扎堆混过的理念分野了穷人和富人。他自己已有深悟，故有无尚希望在心里沸腾，便满是自得神情地想，虽然住在高尚小区的人不一定高尚，但他们拥有了成功的底气，于是他也有了不少底气。在耳濡目染中，我忽然想起他曾坦言，朋友中有吸过古巴雪茄的，100——400元一枝呢。我惊讶地百度收索了一下，确实如此。不过它的消费定位人群是年收入100万的巨富，要不谁有钱有闲至少25分钟才要抽完这根浪费精力金钱的烟呢。可是在古巴，70％的男人是如我们抽红梅烟一般自在地抽雪茄的。至于说到雪茄是处女们以腿为桌卷制而成的，那也许是大话西游的故事，难道不会是在老女人的腿或者在没有擦净的桌子上什么地方卷制，这些谁能说得清呢。乐意意淫的人尽管畅想去吧，因为只有他们有时间，我们还得如土鸡一般去刨食呢。
他像一个人老珠黄的老宫女在迟暮中羡慕着新进宫掖的少女们，凄然自乂地向我诉说着星巴克、高尔夫、情人节、宜家、依云水、哈根达斯和芝华士，至于汉堡包、肯德基、加州面、德克士和保龄球已经落伍就不说了。我如听天书般不知所云，也懒得去百度上搜索，就这样自由地不新潮时髦地生活下去吧。倒是他的眼睛因妒嫉和失眠而布满血丝红肿起来，胃口也时好时坏如那司机一般捧心垂泪逢人就问有马丁啉胃必治吗，他倒没敢说“我只吃修正药业的斯达舒”。这老宫女一般的人偏偏生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