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香

香香

寒吟小说2026-11-18 01:08:30
风很骚情,从树梢上溜下来,扑上那杉黑漆斑驳的大门,有一下,没一下的拍打着门环,风中便夹着些响铛铛的内容。咯吱——,门启开一道缝,从缝里犹犹豫豫地冒出一颗挽着盘香发髻的白头。白头四下里拧拧,又缩回去,咯

风很骚情,从树梢上溜下来,扑上那杉黑漆斑驳的大门,有一下,没一下的拍打着门环,风中便夹着些响铛铛的内容。
咯吱——,门启开一道缝,从缝里犹犹豫豫地冒出一颗挽着盘香发髻的白头。白头四下里拧拧,又缩回去,咯吱——,门又闭严了。
这个白头老妇叫香香。
香香熊一样蹭回屋里,跪在炕沿上,棕子似的小脚,嘭嘭嘭地互相打击几下,抖落鞋底上的尘土,这才盘起腿,两只手压在胯下,透过窗花,望着零碎零碎的灰天,想那些想了一辈子的心思。
香香当年作为“二房”嫁给了村里的财东骆有。就在喜气盈门的当天晚上,一伙头上套着布筒子的土匪赶来“贺喜”,说要几个过路钱。
骆有不干,拍着屁股一跳三尺高的骂。领头的那个土匪也不恼,象抓小鸡一样把香香往胳肢窝一夹,说先受活受活。
骆有蔫了,只有把钱匣子给了他们。
虽然留下了青山,却没有力气上山打柴。积攒了大半辈子的财富,眨眼就一个子儿都没了,骆有心里吃了亏,病得黄皮寡瘦。水灵灵的新媳妇就拥在下巴底下,可就是打不起精神猴。不出三月,人眼变成了鱼眼,直勾勾地再不转。
“狐狸精上炕,席片子卷郎!”
“丑媳妇家中宝,俊婆娘屋里妖!”
……
香香不出门,也清楚这些闲话是怎么传的。
没有过多久,一声炮响,社会变了。在土改运动中,根据骆有的遗产,香香被划为富农成分,她也就成了当然的富农分子。
但村人都很怜悯这个富农分子,没有人对她过不去。“在一个下寡妇头上耍啥点子!”村人都这么说。
耍政治点子的人没有,耍花花点子的人该有吧!她拥有那么细腻的一张白脸,那么一双乖巧的小脚,女人见了都心热眼跳,何况那些骚男人呢?可是也没有。那她自己呢?她自己也该弄些荤味闻闻呀!正处在如狼似虎的年纪,完全有理由搔情。人们伸长了耳朵,从春到夏,从秋到冬,终究没有听到一丝带彩的风声。
每天,她家的那扇黑漆大门,总是关得严丝合缝,象她的心。
就这样捱。漆黑的门变成了灰色,人也老得灰仆仆、战兢兢的了。
于是,一块碑,或者说一个牌坊从村人的心里竖起来了,上面刻满了赞美诗。
“不容易啊!旱了几十年了呀,没有裂一点点缝啊!”
“就是兔子,恐怕也熬得哼哼了!”
“咱们这方圆几上里,人老几辈子还没有出过这样的伟人哩!”
……
这一年正月,人们闲得捏脚,不知道是谁的主意,从已经改成小学的庙里,抬来有块大青石,由石匠中凿,刻了一通半人高的碑子,碑文是碗口大的楷书:付老孺人香香风范长存。刻好后,就吆吆喝喝地抬到香香家门口,挖了一个坑,竖起来,栽下,栽下了全村人的崇敬。
小娃娃们争先恐后的翻进香香家高高的门槛去报喜:
“香香婆,大人给你立碑子了!”
“我没死,立沙碑子?”香香吃惊地问。
“青石的,还有字!”
香香气了,迅速收回在灰仆仆的天上游逛的目光,盘盘腿立马解散,小脚像两个捣蒜的锤子,登登登地捣出了门。
看见香香气狠狠的样子,人们都成了闷葫芦。不等大家回过神,只见香香拣起一块石头,死命地往碑子上砸。那紧紧撮撮盘香般的发髻散了,白酥酥的头发扑了一脸,泪豆子把脚下的浮土砸了一个坑又一个坑。
石匠老汉见状,慌忙拉住她的手:“老嫂子,你这上弄啥哩嘛,这咋就伤亏你了呢?”
香香的脸惨白,眼睛红得像两个血窟窿。她头一勾,猛的向前一撞,直冲石匠的心窝子。
石匠不防备,一下子跌了个四仰八叉。
由于前倾太狠,香香也扑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
她再也没有爬起来。
等大家把她抬回炕上,她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了。
屋里挤满了人,香香的眼中象一个人都没有看见一样。她气吁吁地从炕角落的一个黑匣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只布烟袋,旧的,两面都绣着图案。一面是一对红嘴绿羽的鸳鸯,一面是一座弯弯的拱桥,桥是还垂了几根柳丝,仿佛在风中荡。
香香双手捏着烟袋,在手心里轻轻地搓,轻轻地搓,眼角慢慢地流出一滴泪,顺着满脸的纹路,四下里散开。
香香死后,关于烟袋的问题,好久人们议论了好久好久。因为骆有一辈子没有吸过一口烟,那烟袋呢?肯定是哪个野汉的!人们一致这样认为。
那通碑子被砸了,石块崩裂的火星和人们的唾沫星子飞的老高、老远……

1991年11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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