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岁的王志飞醒来时，妻不在家，屋里一片沉寂。墨绿色窗帘拉着。早起的阳光穿过玻璃，穿透窗帘间纳米的空间，给空荡荡的屋子里蒙了淡淡的一层霜。志飞没动，头蜇在枕头上睁开懒懒的双眼，简单地扫一眼被窝外面，又迅速地将视线缩回去，他先是感觉身体有些颤颤地发冷，接着发现头有些晕沉，扯紧被角，志飞无奈地将身体和被窝一起，缩成一团。
按说，在北方，“消费者权益日”停暖气早已成了惯例，但是生来身体虚弱的志飞对这一规定就是不能接受。志飞有严重的花粉过敏症，每年三月，春暖花开的时候，当大家乘着双休日兴致勃勃地外出郊游踏青的时候，志飞只能无奈地呆在没有暖气的屋子里忍受着冷，忍受着躲开明媚。今年更糟，暖气一停，志飞就感冒了，眼睁睁地看着“3.15”过了八九天了，还不见好，志飞不知该怎么办。
“骂一声暖气你太狠……”几天来，一句唱词放在嘴边志飞就是唱不出，每每思虑着一张嘴，剧烈的咳嗽就会伴随着喷嚏、清涕一股脑儿倾泄而出，志飞的日子在阳春里深陷痛咳。
这天是周一，一大早，当裹在被窝里、感觉身体冷得有些发颤的志飞正在思虑着要不要将唱词放出喉咙时，手机在枕头边上响了，志飞探出胳膊去接，咳嗽又来了。他慌忙一边折过身来，左手捂着胸口，右手扶了脖颈处，继续吃力地咳了几声。电话没等志飞咳完，响了两声就先断了。“谁啊？”志飞嘟囔着拿过来看，手机屏幕上大大的惊叹号后面说明有一个未读信息，两个未接来电。志飞半裸着胳膊打开看了，未读信息是同事兼同学小齐发来的，说她的电脑有点问题，请志飞有时间过去给整一下；两个未接来电之一是个陌生号码，刚才响过，基本上属于那种一响就挂的类型，电视上报道说是骗钱的垃圾号码，志飞决定不回；再看第二个未接来电，名字显示是刘海，是志飞公司副总的名字，时间显示在头晚22：30。
刘副总找我能有什么事呢？志飞费力地猜测着。因为根据经验，在单位，从来都是志飞有事去找过刘副总，而那些所谓的事也不过主任安排了去批条子签个字什么的，时间很短，等刘副总的狂草一着纸，志飞便退出了；与刘副总的关系，虽然看上去是老乡，基于刘副总的乡土观念，两人也曾有那么几次在共同的老乡会上吃过几顿饭，但是，刘副总总是很忙，要么是频繁地接打电话，要么是大家围在他身边敬酒碰杯，志飞不喝酒，也鲜有主动去敬酒的时候。有一次趁着刘副总已经基本醉了的时候，志飞勇敢地上去敬了一杯，顺便趁势坐在刘副总身边，跟他谈了谈自己因为身体过敏的原因想要换个工作岗位的事情，当时刘副总的眼神有些迷离，眼角两侧的鱼尾纹因为醉、因为迷离、因为距离志飞太近，显得是那样的亲切和清晰；志飞记得，当时刘副总听到志飞的话，下意识地睁开眼睛，歪过头来，脸几乎碰触桌面地看着志飞，大约有两秒钟后，重重地点了点头，连说两声“没问题”，“没问题”，让一时不知所措的志飞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亲切感和豪迈感，当下感激地连干三杯，算是表达敬意和谢意。回来之后的路上，志飞有些微醉，心里嘴里一直在念叨“刘副总太操劳太累了”。
难道刘副总已经给我安排好了工作调动？距离上次喝酒不过半个月的时间，刘副总的办事效率就是高。志飞想着一下子来了精神，坐起身来开始穿衣服，想像着刘副总给自己打电话时的神情，也许又是红光满面的酒醉之后，也许是在案头前深思熟虑之后，也许整日操劳的他正面临着一项重大用人的为难关头，是志飞给了他一个非常忠诚和可靠的印象，于是，在夜还不太深，但美女们应该都上床了的时间段，不顾一切地，顺手拨了志飞的电话……可是倒霉的自己怎么竟没有听到电话响呢？当时自己在干什么呢？志飞努力回忆着，妻不在家，自己又不喜欢也没有什么社交活动，吃过晚饭之后，先是在电脑上坐了一会儿，因为冷，早早钻进了被窝里，然后打开电视，换频道，最后定格在了一部外国影片，是斯皮尔伯格执导的《大白鲨》，志飞对花粉过敏，对动物也有些视觉过敏，可是这部电影一入眼，志飞就不舍得换台了，紧张的白鲨红血场面刺激起了志飞内心深处的好奇感和恐惧感，志飞揪着脑皮很入戏地看着，后来插了段广告，志飞看过手机，没什么信息，然后自己去了趟卫生间，然后继续看，直到电影结束，才关了灯睡了。按说，刘副总打电话的时候自己绝对是醒着的，可是自己怎么就没听到电话响呢？刘副总到底是什么时候打进电话来的呢？难道当时我太紧张了没听到电话？还是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好不在床上，去了卫生间？哎呀，这刘副总也真是的，你早不打晚不打，干吗在我正好听不到的时候打呢？
这下怎么办呢？穿好衣服，志飞继续思忖着，刘副总一定生气了，说小志飞你算什么东西，居然敢不接刘副总的电话？半夜打又怎么样？听说好多当官的都是深夜不眠，除了自己看文件，有的还会半夜召部下前去组材料，刘副总半夜工作，前半夜给可靠的心腹们打个电话也是正常的，你志飞不懂世事，从来没有这样的机会，好不容易给你一次夜聊的机会，你还没听见，真是活该一辈子平民，一辈子没出息。志飞想着，越想越悔，越想越自责，怎么弥补啊？
天已经有些亮了，不管怎么说，能收到刘副总打来的电话终究是件好事，志飞叠好被子，开了窗帘，屋里一片阳光。志飞拿起家里的电话，给出差在外的妻打了个电话，喂，老婆，起床吃饭没有？在外学习累不累啊？如果累，就早点回来。老婆在电话里很奇怪地说，今天的太阳从哪边出来的？你怎么会这么早起床？距离三月结束还早着呢，你的特殊时期还不应该结束啊。志飞笑了笑，回答老婆，太阳真的从咱们家西边出来了，刘副总给我打电话了，一定是给我的工作调动有了消息了。老婆在电话里愣了一下，说好么，你给了人家多少钱，人家给你办事？志飞说没有，一分钱也没有，要不怎么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刘副总这个人可真不错呢。老婆说，好事，看来老天也睁了睁眼，准备给你一次脱胎换骨的机会，你要好好珍惜啊。我要去吃早餐了，上课得早点去教室，要不坐在后面听不好。
老婆的电话挂了，志飞勤快地在屋里收拾完，又来到厨房，准备好好做一顿早点慰劳慰劳自己虚弱的身体。动手之前，志飞先把手机放在厨房中心的餐桌上，想一想不放心，万一电话来的时候油烟机正轰鸣着，听不到怎么办呢？看看手机音量，才四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