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十几天才立夏，也就是说现在仍旧应该是春天。可是这绿树的枝叶早已经茂盛繁荣，密密匝匝地不透风。树冠上一片厚重的金色骄阳，树冠下却是暗褐色的浓荫，强烈的对比，如同莫奈的油画。一边是暖风中生命的勃发，一边内心里也就随之燥热，李青走出公司，将外套脱下来，搭在臂膊上，擦着汗，急匆匆地钻进人声鼎沸熙熙攘攘喧嚣不尽的王府井地铁站。
地铁上照样水泄不通。也难怪，正赶着下班高峰时段，人和人背靠背脸贴脸，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一般，皮肉接触是免不了的。倘若是在地面上，这么相处准会给人说三道四、评判为不文明行为；不过在地铁里，大家竟都觉得心安理得，不认为别人的手臂或者肘腕镶嵌入自己身体里是什么侵犯行为。还好李青个子高，总能在人群中直竖起一个大脑袋来，自由地左摇右摆，居高临下，审视那一片片毫无表情的脸庞；尤其是那些女孩子，最吸引他的目光。因为他看不见她们的身段，所以只能够详细考量她们的长相。就看见旁边站着一个女孩，穿一件草青色的衬衣，映出她素净的一张白面来，只可惜，鼻子稍微小了一点，像是银盘上放了一粒蒜。
正琢磨着，眼前的老太太起身下车，空出一个座位来。李青心里高兴，刚欠欠身，不提防旁边这女孩捷足先登，已然是坐稳了。李青心里恼怒，一脸的不高兴，也不好说什么，只将身子努力地站直，心里恨这女孩鸠占鹊巢没有礼貌——这位子原本应该是自己的。刚这么一闪念，女孩似乎就发现了李青的不快，故意将脸侧向别处，嘴角里做出一个冷笑，小鼻子翘起来。李青忽然觉出这女孩面貌丑陋的很，简直能用可憎这个词来形容。他想这女孩如此无礼，恐怕到什么地方，也不会找到男朋友的。想到这里，心里畅快了一些。他想起公司里许多年过三十的单身女孩一个个惶恐焦虑的面孔，便肯定眼前这女孩也是其中的一例。
但是第二天这个想法就被证明是错误的。还是下班时分，还是在王府井地铁站，李青又看见这个女孩，正和一个高大帅气的男子相互拉扯着。地铁来了，女孩迅速上车。男子不动，只在站台上挥手。这次李青不再怠慢，三步两步挤到女孩前面，竟真的看见一个空位，傲然地坐了，把一双冷眼，直看那个女孩。女孩就站在李青跟前，从容地昂首挺胸，流露出对李青胜利的不屑来。李青感觉有些沮丧，终于也放松了身体，靠在椅背上睡着了——近来公司总是事情多而且忙乱，他感觉累得很。
这以后李青每天总能看见她，且两人经常在一节车厢里共乘。时间长了，李青对她的恶感也就渐渐地淡漠了。有次他看见这女孩给一个孕妇让座，心里竟一下子对她起了敬佩和赞许，惭愧自己常常跟她争抢座位。以后见面，偶尔也相互点点头。
一天，一个抱小孩的老太太，拖着个大旅行箱要上车，却卡在车厢门口，进不来。那女孩极热情地帮着拽，无济于事，就把一双眼睛求援似的望着李青。李青被那眼睛望着，毫不犹豫走上去，就把箱子提起来。老太太一连串地道谢，怀抱的小孩子也咧着嘴儿乐，一手攥着那女孩的手指头，一手抓扯李青的袖子。那女孩不住地逗他，李青也只好冲那小孩装模作样扮鬼脸儿，旁边很多人竟以为这是一家老小四口儿，和谐美满。
地铁上总是拥挤，人越来越多。五一节前一天，车厢几乎都要挤爆。李青在门口站着，忽然车门一开，脚不点地，就被一群外地来的游客推到车厢中间去了。那个女孩原本站在另一个门口，也被人流推进来，结实地撞在李青身上。李青觉得不自然，挣扎两番，却又动弹不得，反招身后一个中年大姐怒斥道：你瞎扭什么！无可奈何，只好紧贴着那女孩的胸脯，脸对脸站着，清楚地感觉到她的体温。他只好低头打个招呼，说嗨！女孩也微微笑了笑，算是回应。他从她那低开的领口看去，望见一片梨花素练似的隆起的雪白，顿时觉出这风景的逼仄狭窄，压抑得脑子一阵阵眩晕。李青不敢再看，将眼光投向片片的人头。那女孩大概也是不自在，素白的脸上飞起一片柔红来，额间也开始沁出莹莹的细汗。
地铁一站一站走下去，车厢里的人一层层地还在增多。那女孩脸上的柔红渐渐浓艳，两颊上秋雨一般滚落下汗珠来。李青看她脸色不对，想初夏的季节不至于热成这个样子，就问：你怎么了？她说：我有些头晕。说着，眼睛闭起来，将头软软地靠在李青的胸膛。李青慌了，一把扶住她——其实即使不扶，她也不会倒下——大喊道：有人晕倒了！近旁的人惊诧地看一看，也跟着大喊：有人晕倒了！三四个原本坐着的乘客听见了，都站起来，左顾右盼，一起说：在哪呢？快坐这儿！一旁许多人都说：别坐了，赶紧下车！就努力往两边挤着，终于闪出一条夹缝来。有两个青年帮着李青，连拖带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她搬到门口，正好车到站停了。几个乘务员也听说了，紧张得很，都跑过来，和李青一起把那女孩架到站台的座椅上。旁边卖杂志的递过来一瓶矿泉水，李青接了，小心地给女孩灌了几口，却都吐了。就有人打了120，说一会儿救护车就来。李青一边拿报纸给女孩扇风，一边心里焦急得一塌糊涂。
医护人员来了，女孩已经醒过来，说好多了，只是还有些乏力。李青搀着她上了救护车，到医院一检查，也没发现什么问题，血象都正常。医生就断定她是工作繁忙、压力太大导致的身体虚弱。开了两种药，嘱咐她要调理饮食，多运动。出来医院，天已经黑了。李青说：你现在好多了没有？要不要吃饭？正好旁边有个快餐厅，两人进去对面坐了，点了两个菜。女孩说：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李青说，我叫李青，你呢？女孩说，我叫董倩。又问，你在哪里上班？李青说，在华为公司。董倩说，原来你在华为呀，怪不得总在王府井看见你——我在斯坦利专卖店。李青觉得很惊讶，说，原来你就在我们楼下工作——怎么在电梯里从没见过你？董倩说，我也从没看见过你呢！两人都笑了，觉得相互之间近了许多，便互相留了电话号码。
吃完饭，李青抢着结了账，表示要送董倩回家。董倩一脸真诚说，今天已经是很感谢了，不好再麻烦你了。李青说那怎么放心你一个人回去？董倩说没事，有人来接我。说着就打电话。李青立刻想到前番看见的那个高大帅气的男子，必是他了，不由得心里面泛起一股淡淡的酸意来。就说，好吧，回头见。拿起包就要走。董倩电话似乎没打通，合上手机翻盖，重又叫住他，说，你要不嫌远，送我也可以啊！
打了车正走着，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