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西侧的北屋，二十多平米，里外屋，住着一位老奶奶和两个儿子。
老奶奶十六岁嫁人，二十六岁丧夫，靠给人家缝补衣服，编结衣服扣，锁扣眼，艰难地把孩子拉扯大。由于家境贫寒，两个儿子都四十多了，还没娶上媳妇。老奶奶六十那年，眼睛就不行了，晚上看不见东西，后来走路都困难了，中午出来晒太阳，扶着墙还能走几步，到了冬天干脆连门也不出了。儿子出去干活，先给老妈做好一天的饭才走。院里的大妈大婶也经常过去，看看老奶奶，送点开水、聊聊天。
老大不知什么时候学会的剃头，早起晚归，走街串巷。老二给人家当门房，看门、烧水，收发个信件，有时还值个夜班。
那时的剃头，和现在的理发可不一样。剃完头还要给人家刮刮脸，掏耳朵。遇到帐房先生、教员那些文人，就要给捏捏颈椎、揉揉肩；遇到做苦力的，就为他们抻抻胳臂、捶捶背；遇到小孩子剃完头，就给他们抹抹肚子、拿拿脊。随后又让他们骑在脖子上耍一会儿，大人笑，小孩乐，附近的人们都喜欢他。可这么好的人咋就娶不上媳妇呢？原来是有件让年轻人接受不了的举动，耽搁了他：给死去的人整容。一般这些事，都由有家室的老人去做。真是好事做尽误了青春！对象不知见了多少，高兴、失望；期盼、沮丧，轮回了多少遍，没成眷属，渐渐地也就不谈、不见、不指望了。其实老大在为人、剃头上挺注意的。光理发工具就分两份，分别装在两个袋子里：一个《先人西去》，一个《好人平安》，也不会拿错。而且做完“死”活，先回家洗涮，清凉完了，休息半天再做。可……哎！
终于好人有好报了。四十五岁那年，老大有了媳妇。女人才三十出头，是个寡妇，还带了个儿子。这媳妇太能干了，除了把老太太哄得乐开了花，还把整个家都变了，翻天覆地的变。过门没一礼拜，家中所有的衣被，都过了一遍水，透着肥皂的清香。床板、方桌、木凳都用开水浇过，太阳晒过，臭虫、跳骚没了。连地面的砖缝也不放过，用石灰封死。几个老鼠洞，被塞进碎玻璃片儿，堵个严严实实。窗户也刷了一遍，糊上了新高粱纸。外屋仅有的一块玻璃，擦得象没装一样，阳光直照到外屋的床上，亮堂堂。原来藏在床下的尿盆，也被刷得见了本色，放在窗外，倒扣在花盆下。里里外外整洁了许多。老太太也从里屋搬到外屋，不出屋门就可以晒太阳了。
最难办的就是给老太太洗澡。瞎奶从年轻到老，没进过澡堂子，用她的话说：“我才不会在那么多人面前现眼呢，丢死人”。话是那么说，可那时大院里的女人，凡结婚有孩子的，不是那么讲究。一到夏天，院里的男女老少，在家都穿大裤叉，大背心。天热极了，脱掉上衣，搓搓背，冲个凉是常事。四十多岁，五十开外的女人也不例外，就在院里自家窗跟底下：弯着腰，双手撑在盆里，男人把水浇在女人背上，打上肥皂，帮助挫洗。那时没人关注这些。要是现在，早被某些人偷拍上网，爆新闻了。随着社会的进步，许多事情也跟着复杂了。原本自然的，简单的，被麻烦化了。那时，在我的记忆里，除了特务没有坏人。小孩游戏好人抓坏蛋，大人各干自家活。孩子想吃奶，女人撩起上衣，就喂。孩子一边吃，一只手还揪着另一个奶头，恐怕别人跟他枪似的，生活就这样简单。
可轮到给老太太洗澡，就不那么简单了。说什么也不让媳妇帮助洗。媳妇就耐着性子，循序渐进。先是帮助洗头、梳头，后来才让帮助擦背。其实最难办的是洗脚——三寸金莲的小脚。据说只有老爷子在世时才见过，连儿子也很少见过。媳妇有心计，先扯了几尺白布，裁成五尺长，半尺宽的布条，一针一针地锁边，做成裹脚布，赶在老太太生日那天送给她。腊月初八，地冻天寒，外面冷得要命，屋里热气腾腾。媳妇为瞎奶过六十五岁生日，早早就把火生好，烧了一大盆水，准备给老太太洗个热水澡，舒舒服服过生日。“妈，今天是您生日，媳妇也没什么孝敬您的，缝了几块儿裹脚布，您看合适不？合适，待会儿洗完澡您就换上，过年再给您做身新衣服。”几句话象春风，暖着老人心；手缝物件，卷着体贴，碰落了老人的泪，竟让瞎奶抱着媳妇哭起来了。媳妇也忍不住流着泪，抱在了一起。“趁热洗吧！”媳妇说着，帮助老太太脱掉衣服，坐在大盆里洗起开澡。心是敞开的，顾虑全没了，任凭媳妇搓洗，手到那里都舒服。聊着家常，唠着嗑，一身轻松的瞎奶，像换了个人，找出了压箱底的衣服，穿在身上，乐个没完。那件三十多岁时穿的衣服，还挺合身，虽然旧了许多，但着实让瞎奶年轻了不少。趁着高兴，媳妇要给老太太剪脚指甲，这下老太太可不干了，说什么也不让剪。其实，怕媳妇笑她见不得人的小脚。媳妇故意笑着说：“妈，您怕啥呀！刚才给您洗澡时，我早就看到了，有啥呀，不就是三寸金莲嘛！珍贵着呐！”“你个死丫头！”“妈，您叫我啥？”“死丫头！”“您把我当闺女啦？您真好！”几句话，把婆媳关系拉得更近了，发自内心的认可，胜似亲生。啥叫生活？啥叫幸福？老太太干脆躺平了，伸开了脚，随你的便吧！说起老太太的小脚，还真是三寸金莲，白白的，没有一点儿老年的黄皱花斑，肥肥胖胖的，象一对小猪蹄，倒让儿媳百看不厌。大脚趾的指甲，由于长时间没剪，长劈了。四、五脚趾的指甲，好象都退化了，只有一点点，倒压在脚板底下，已经畸形了。媳妇小心地修理着，让老太太感动不已。完事后，媳妇给老太太盖好脚，伺候着睡着了，自己才烧点热水，洗洗身子。没想到这时，老二突然回来了，习惯地推门就进。见老妈躺在炕上睡觉，又顺手拉开了里屋的门。一生都没有见过的场面，老二惊呆了：一个活生生的女人，赤裸裸的展现在眼前，让老二浑身颤抖着，一下跪在了地下，又突然爬了起来，狠狠地在大嫂身上亲了一口，涨红的脸上喘着粗气。啪，大嫂一巴掌打向了老二。听见动响，老太太醒了，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喊到“老二你干嘛呢，可不许欺负你嫂子！”，媳妇回过神来，赶紧说：“没，二弟好着呐，搭手帮我干活呢。”老二慌忙端起了澡盆，跌跌闯闯奔出了里屋，水溅了一地。洗澡水的皂香，沉淀了刚才的尴尬，平抑了一份辛酸。淳朴善良的嫂子，为了这个家，咽下了一切。两行热泪，载着心痛，牵着家爱，奔流而出。
一天，老大剃头回来，给老妈带回了一只猫。老太太高
兴极了。这猫很有灵性，身前身后围着瞎奶转，让老人家增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