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云很低
1
烟雾淡淡飘散开来,半空中划出飘忽的图案。绯烟轻轻咳了几下,咖啡毕竟是西方人的东西,即便这香气让她迷恋。明亮的玻璃窗映出过往熙攘的人群,尽数模仿西方人的咖啡厅堂而皇之躺在街面,与嘉陵江边的景象格格不入。
向晚时昏黄的天空,工人一如既往嘶哑厚重的号子。这里不是适合咖啡这些带有资产阶级异想天开美好事物生长的土地。由于担任小镇报社编辑的缘故,沅熙有机会更早接触到新鲜的事物,一盏拿铁,一个小镇教书的女子,窗外纷乱嘈杂肮脏的人群,也让他觉得不伦不类。
“天色不早了,该回去了吧。”绯烟扶了下额前的刘海说道。沅熙正有此意,便留下咖啡钱和服务员的消费,起身走开。
与前些天剑拔弩张的局势相比,这段时间似乎安宁了不少,一些局部的冲突还没影响到嘉陵江边正常的秩序。绯烟也得以继续自己平稳安宁的教书生活。她是小镇中学的国文教师。教师在当时是受人尊敬的职业,百姓对此总有种莫名崇拜,绯烟理所当然成为镇上很受欢迎的女子,这也多少让沅熙有些无奈,先进的文化并不被大多数人尤其是下层百姓所接受,舞弄文字的小编辑在镇上人眼中地位甚至不如舞台上的戏子。开始时还有些愤世嫉俗,看不起那些愚昧无知的人,后来过分繁忙平淡的日子也就让他对命运的安排逆来顺受了。沅熙过分沉陷那些绮丽幼稚的西方文艺电影,所以被现实重重捆绑,迷惑不已。
周末假期,街上喧嚣不已。小镇的骄傲,崔缜将军归来探亲。镇上大摆酒宴,天空彷佛也知道了这样一个英雄人物的归来,很解风情地一扫前几日的阴霾,放肆地晴朗。一家老小放下手中事情只为一睹崔缜风采。近日军事繁忙,因此探亲也只此一天,看过晚上的戏,崔缜便又要前往部队了。这晚的戏用的是镇上很受欢迎的剧本,沅熙用了几个夜晚与蚊虫燥热对抗的成果。成了他人归来的点缀。戏剧散场后留给他一片狼藉。在镇上人对崔缜到来的狂热呼喊中,沅熙的落寞却那样无足轻重。
2
新年将至,街上有各种表演,祭祀活动在这些天似乎也少了些悲凄、严肃的意味,总之即便是如此重要的节日,人们还是那样平静,恰似那一湖春水,只有春风拂过方才能起些涟漪。
沅熙心不在焉陪雏落看梅花,这花在人群中似乎带了几分羞怯,迟迟不肯绽朵。说起来,雏落家世倒也不错,其父是江边最大的布料供应商,她的哥哥是政府官员江夕,是沅熙的至交。只是沅熙就像萎靡不振的天气,对赏花提不起多大兴致。
一岁一岁地除去,墙壁上斑驳剥落。沅熙独处在喧嚣的新年氛围中才知道自己所谓的坚强只是一厢情愿。文字之于人生毕竟太过单薄,他也需要别人的肯定和慰藉,这是这些天和雏落相处时体会到的。
“沅熙,这里的人还没开化,那些叫嚣着资本主义先进思想的青年还太稚嫩。我们一小组人的思想怎能和一个时代的思想抗衡?但还好,我们家里人都还开明,也没这样许多顾虑。”
这年末,雏落刚从军校毕业,分配到崔缜所在的部队。局势越发紧张,因此不论是崔缜还是雏落的家长,都想快些为孩子找个归宿,好稳定下来,混乱的局势似乎让人心也浮躁起来。沅熙大小文章发表不少,但并不想受着江夕恩泽升职,他并不反感雏落,但也不想亏欠任何人。雏落家人到不嫌弃这些,两人的事情迅速敲定。
大朵灰色的云笨拙沉重地压下来,百姓被人压着后还要被天压着。
花朝农历二月十四,是新年后小镇又一个重要节日,也是绯烟和崔缜、沅熙和雏落成婚的日子,多少为重庆阴冷的冬日添了一分温暖。
盲目无聊赖地等待,沅熙轻轻弹奏那架新式钢琴,富家人送给雏落的贺礼。他也只是略懂乐理,将将成调的弹奏让他自己都更加烦闷,他盼望花朝的到来,彷佛一切都会有个了结。
3
烟火开遍天空,夜晚比白日更加明亮。年年花朝如此,雏落家的旗袍店门面换上新装,为新年,为两对成婚的新人,裁出最精致的布料。
沅熙如梦游般熬过冗长喧嚣的婚礼,在花朝的夜晚独自浸在街边酒馆,就这样随着欢喜的人群,把自己隐藏在热闹的街市。半睡半醒中,新年就这样到来,轮回一盏一盏,不顾世人悲喜。
回到崭新的房子,沅熙感觉清静了许多。雏落似是还在睡梦中,一双睫毛蝉翼一样微微颤动,沅熙不禁心生怜惜,将被子为她盖好。这却唤醒了雏落,她嘴角展开漂亮弧线,对昨晚沅熙彻夜未归没有一丝哀怨。
其实把婚期和新年并在一起,也是为了给几个人腾出时间,毕竟他们都不是那种市井闲人,更何况崔缜、雏落还要回归部队。沅熙却有些不舍,失掉绯烟,又要作别雏落,抑郁似江水一样袭来。他丝毫找不到创作灵感,还好假期还有段时间,便以看戏打发时间。
这天的戏恰好赶在几场最叫座的戏之后,基本是那些不知名的人写的无人问津的类型。沅熙耐着性子守在看台上,半个钟头过去也没看出个所以然,可以见得是年轻剧作家模仿西方剧作不成,东施效颦的后果。他无心再看下去,走出剧场,月光下踱着步子,身旁的树叶婆娑作响,新生的叶子让他有了些慰藉,绯烟也刚好从剧场出来。虽然只是过了几个月,但结过婚后绯烟忽然成熟很多。沅熙看到她破有些尴尬,不知该说什么好。
“雏落一路还顺利吧?”绯烟先开了口。
“前几天刚到了一封信,虽是刚到部队,但适应的还算不错。”
“哦,那就好,其实我只是想把这个交给你,应该是那天婚礼时雏落落下的配饰。”她拿出一件耳环,看起来有些特别,但也不是十分起眼。
“那我带雏落谢谢你了,可能她也用不到了吧。”
“好像是东洋的款式呢,我前几天在首饰店里偶尔看见的,老板说数量很少,也不敢大胆摆出来卖,毕竟日本人的东西不经意就会惹来麻烦。特别是在这样敏感的时期。”
“这些你都是怎么知道的呢?”
“我是那里的老客户了,老板和我说的时候也是极小心的呢,你还是收好吧。”
沅熙似是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机械地收好耳环,便和绯烟道别,为新的一年杂志社的工作开始准备了。
4
无数不知名的花朵夜晚径自弥漫香气,经常有老人摇着扇子在开满这种花朵的树下乘凉。嘴里念着些话,现在沅熙想起来颇有道理。
硝烟笼罩下的山城,不管怎样热,总是散发震慑人心的寒冷,穿旗袍的女子放下婀娜的姿态,脚步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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