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家大姐
记忆中最后一次看见她,是在老家那个尘土飞扬的小市场上。那天我和母亲在小市场对面的站牌下等车,等的百无聊赖时,抬头四顾忽然看见了马路对面排成一排的那些高矮不均的粮袋子,还有它们后面站着那几个神色木然的黑衣人。当时莫名的心里动了一下。时间在我们这个小城似乎是静止的。不管你离开多久,当你蓦然回首时,发现这里竟还是一如往昔。记得以前我和母亲常常来这里买米,那时家里只有父亲一个人是居民,每月二、三十斤的粮食仅够一家五口人吃上十天,一个月里剩下的二十天我们只能来这里买黑市米度过。那是段并不让人眷恋的时光,所以突然看见这一幕曾让我无比熟悉的场景,心里油然升起的不是亲切而是排斥,但就在我要收回目光时,却听见母亲说:大勇妈也在那卖粮呢。
她是我们院里年轻媳妇中最漂亮的一个。然而究竟怎样的漂亮,若要我说,我想我是说不清的,她美丽时我尚年幼,小孩子对美的感知向来是既迟钝又模糊。她家和我家住对门,我家东屋,她家西屋,两家进出都共走一道外门,若把这道门关上,两家俨然就是一家。两家合居相处是否和睦最重要一点是看两家的女主人是否能合得来,一般男人都是大大咧咧不省事的,爱计较的往往是女人。母亲性情温厚、和善,她则伶俐、乖巧。
很多年后我看那些描写两家合居的文章,看到那些因一点小事而嫌隙频生,是非不断的男女们,心里每每就升出一点感叹,要好时亲如一家,交恶时恨如仇人。人啊!
听母亲说她刚嫁过来时在我们院里人缘并不是很好,因了她那好看的外貌,院里的男女老少都很排斥她,这也并不奇怪,人们愿意选择普通人做朋友,而对那些各方面都出众的人,他们大抵是敬而远之。不过后来她还是和院里的人渐渐的亲近起来了。其实以她那热情、乖巧的性格要想和人亲近也真的不是件难事。我记得有一年我和父亲外出,我们在外面呆了大概有两个月,回来时进家门,一下就把我搂过去的是她而不是母亲,她搂着我,用她那美丽的大眼睛甜甜的看着我问:小欣想大姐没有?不记得当时是怎样回答了的了,只记得她的怀抱暖暖的,是她让我那小小的心田对家有了更深的眷恋,就是因为她的那一次拥抱让我有了贪心,以后每次外出回来走到家门口心里莫名的期待能重温那次的一幕,但每次的期待都落了空,母亲对待感情一向吝于表达,母亲一辈子都不屑也不认同她那种热烈、奔放的表达感情的方式。
我一直搞不太懂她为何不让我们叫她嫂子而叫大姐?后来多年后在和母亲的一次闲聊中母亲向我揭晓了答案。母亲说她和邻居大哥感情上一直不好,从结婚那天起他们夫妻关系就没和睦过,多少年了他们一直吵,她让我们叫她大姐也是要和她丈夫划清界限和他有个区分(尽管这区分很孩子气),那天母亲说她只要大勇一个孩子也是为因为这,其实她在有了大勇之后又怀孕过,但都被她做掉了。母亲的话让我黯然。我知道她是喜欢孩子的,曾听她和母亲说她很想再要个女孩。我忽然依稀记起有次我去找大勇玩,那天进她家门看见她躺在坑上,身上盖着条大红花被子,她精神看上去很不好,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感冒了不爱动弹。那天我们在她家玩扑克,一直吵吵嚷嚷的,一直没有人在意她,后来她喊大勇,让他帮她把卷起来的窗帘拉下来,她说阳光太晃眼睛,她的声音听上去虚弱、疲惫,然而大勇玩的正兴起没有搭理她,她就那样一直蹙着眉,闭着眼睛忍耐的躺着,后来我跳上炕帮她把窗帘拉下来。好多年过去了所以还能想起这些,是因为她那天蹙着眉头一直忍耐的样子让我印象深刻。一如她的忍耐让我看到了一个女人在那种境况下的凄凉。
我上中学时,我们两家到底分离了。她家搬走的那天她过来找母亲,她一进门就红着眼圈抱住了母亲说;二婶这回可是真的搬走了,以后再也不能常见面了。母亲可是一直没有回应她的热情,尽管她一直抱着母亲哭,母亲却一直淡淡的,她走时母亲没有送她出门,她家搬家,我们家没有一个人出去跟他们送行,十几年的邻居做下来,到后来竟是这样黯然分开。
人这一生总是要不停的和一些人相遇、分开,其中有些人经过了就忘却了,然而还有些人在经过后就住在脑中在心里钻了洞,在某个午后,某个深夜,某个阴雨连绵的日子,偶而会想起他们,想起他们心灵深处的那根弦被轻轻地拨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