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辣椒说些事儿
话说咱国人,曾几何时,一唠嗑,说起好日子,必说“吃香的喝辣的”,大概没有人找“香”的茬儿,这“辣”不会跑出酒、辣椒、胡椒、葱姜蒜的辣来,而这辣椒之辣当占有一席重要之位,不过这词儿无经无典,查无实据。
若拽句新词,莫过于“积淀”二字,高中那会儿人家都在备战,少有开小差读课外书的,而我在那时偏偏就偷看课外书,看的却是朱光潜的系列美学著作,虽不怎么理解,但认识了“积淀”二字。国人之于辣椒的情有独钟,大概不是偶然,也可从“积淀”上作解释。四川人、湖南人酷爱辣椒大概是以辣椒驱除潮湿的缘故,那么陕北人呢,也吃辣椒,吃得粘馋程度好不损色,气候和四川湖南恰恰相反,非常干燥,这就不容易解释了,设若做过一些考察,或者到过这两个地方的人,做一些简单比较,不难发现,四川、湖南是鱼米之乡,而四川更被称为“天府之国”,生活相对富裕,吃辣椒除了驱湿之外,应该有更多的美化生活的意味,一来二去,成了一种习惯,一种文化,于是乎没辣椒就没有饭菜,有饭菜就必有辣椒,我想,这就是“积淀”吧?而陕北人呢,面朝黄土背朝天,比如西安,虽曾是十三朝古都,虽也曾经是森林密布,但毕竟经历了岁月,经历了人的发展、战争的蹂躏,只剩下了光秃秃的贫瘠的土地,灵气自然被个个王朝、帝国吸吮得干干净净,到如今已所剩不多,尤其是广大的农村,生活之艰辛不是每一个城里人、或者读书人能想得到的,相当长的历史岁月,这儿的老百姓能否吃饱已经是个疑问了,还谈什么菜蔬呢,而辣椒就在这样的历史条件下乘虚而入成为佐餐的重中之重,换言之,辣椒在这儿片土地上是适应贫困的生活并渐渐成为一种生活习惯,成为一种文化的。
几千年的中国社会之所以源远流长,也是适应这块土地的生存条件,文明、文化初创奠定基础,然后不断积淀渐渐发展兴盛起来的。陕北自从西安不再做首都起所形成的恶化的自然特征,应该可以代表我们民族的生存条件的恶劣。中国社会,自然条件恶劣,资源少,机会少,这是中国人的基本的生存背景,这样的背景必然决定了古代中国社会人的生活方式、生活节奏、生命特征,以及民族精神,生活方式简朴并崇尚合理的“中庸”,生活节奏缓慢以田园牧歌作为理想的社会形态,生命特征生生不息,民族精神永不言败;这样背景必然决定了中医的生命哲学背景,以及食医同源的特征,护佑艰难生存中的中国民生;这样的背景必然决定了中华文明善于生命思考和强于生命哲学的特征,决定了我们的文明精神必会全方位护佑子民的精神幸福,并不断积淀下来,不断发展开去,不断散枝开叶,繁衍后代。
而所有这一切都可从小小的辣椒中找到痕迹。中原乃历代兵家必争之地,历代王朝的中心,故而必然渐渐汇聚着各方文化习惯,渐渐积淀出一种包容的文化习性,因此全国各地的生活习惯与饮食文化都能在中原见到,且并以此为圆心不断地传播开去,辣椒也不例外。
因而,在四川、湖南、陕北能看到的辣椒现象,在中原都能看到。我有一个同事,参加工作多年了,也成家了,为了穷困的家庭攒一些钱,总能看到他在校园里拿几个馒头,拿一把小尖椒,一口馒头,一口尖椒,吃得香,吃得出汗。也常能看到一些朋友、同事,一顿饭就把人家小饭馆里的辣椒吃干净,让小饭馆老板难堪得不得了。我老家有一种小吃叫“舞阳热豆腐”,嫩而筋斗,全凭石头蒜臼捣出的辣椒泥做调味主料,这一带的几个县,大人小孩都有一个习惯,一到早晨或傍晚时分一听到“热豆腐啦”的叫卖声,便蜂拥而至,用各家的豆子换热豆腐,那个辣椒放得多啊,吃完豆腐一般都要将浓稠的辣椒汤喝下去,然后满头大汗,次哈次哈地还喊着过瘾,再满意地鞥鞥(eng)几声,依依不舍,一步一回头地离去。从这儿出去的城里人都不会忘记这口儿,有车的,就经常开车回老家,有父母看父母,路上吃口辣辣的热豆腐再回家,老家没有亲戚了,驱车几百里,仅仅为了一口辣得要命的热豆腐。
五六岁时,生产队分辣椒,一位比我大十多岁的哥哥欺负我智商低,笨,傻,说你把这个红辣椒吃下去,俺家的辣椒就归你,我一口气就吃下去了,辣得浑身冒火,天旋地转,还强装着没事,向人家索要辣椒作为战利品,母亲知道了看着我,摇摇头,就说一句话,小傻瓜。后来女儿出生,多病,什么办法都不好用,到了她两三岁我就教她吃辣椒,啊哈,还真管用,不到半年女儿的身体素质就好起来了,几乎不再吃药,后来妈妈听此说道,咱李家人没有不吃辣椒的,吃辣椒开胃明目清理血管,治疗积食、腹胀、水肿、风湿痛、关节痛、胆结石,这么好的东西,怎么能不吃呢?你还不知道吧,你二志哥一辈子吃辣椒,寿终正寝,刚刚安详离去,可惜你没能送他。
听母亲的话,让我很震惊。二志哥,全名杨二志,他的舅舅是我们李家同辈的大伯,身后无子,收养外甥为后,故而杨二志又名李二志。二志哥自小做泥水匠,不论谁家有请,不收分文,不讲吃饭有肉与否,只要有辣椒就行,辣椒不辣不行,少了不行,一顿饭要吃一大海碗辣椒,别的,一点额外的要求也不会再有了。因此,二志哥人缘很好,又得名“辣椒李”。小时妈妈养活一家九口人,特别忙,我就被寄养在二志哥家,二志嫂子像亲娘一样照看我,我也因此喊母亲为“妈”,喊二志嫂为“娘”,那时才几岁,分不清辈分,常常喊着:“二志哥,俺娘呢?”他就笑,然后抱着我回他家。我能吃辣椒也是在“娘”家学会的,而且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一点都不亚于二志哥。二志哥一辈子没什么病,活到九十多岁,去的那一天他交代家人,我想喝一点酒,然后睡一觉,吃饭的时候别喊我。他喝了一斤多酒,吃了一大海碗辣椒,然后睡去,再也没有醒来。二志哥是带着辣椒去的,我想,他也给周围的亲朋留下了辣椒。
如今一吃起辣椒,就想起许多“积淀”的事,拿辣椒说事,说得是咱中国人的事,说得是文化的事;说得是咱老百姓的事,说得是小人物的酸甜苦辣。
辣,辣得舒服,辣得生活有意思,你来一口吗?
2008-1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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