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有思想的蜘蛛
其实,我一直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这不重要,不是么?在我长大的那一天,爷爷告诉我,人类称呼我们为“蜘蛛”,我不感兴趣,无论是对这个名字还是对于人类。
那天,爷爷死了,死在一张巨大的网中,这张网是他一生的心血一生的骄傲,经历过数载寒暑依旧丝丝蔓蔓整整齐齐。我的父亲曾经仰望过这张网,用一双血红的眼睛。
爷爷安静地伏在网的最中央,网角上有几只幼蜂还在无力地挣扎着,爷爷不再象曾经那样稳健执着的逼近这些垂死的猎物,他的眼睛仅仅是张开了一下,仿佛是种嘲笑,我却无法清楚这嘲笑的对象是谁……随后,爷爷硕大的身躯从网中坠落下来,那一瞬间,我清楚地看到爷爷的眼睛里有一滴泪,闪亮而晶莹。
父亲迫不及待地攀爬上网,疯狂的撕咬,眼见着网一点点破碎了,很快变成了丑陋的一缕,垂挂在树枝上飘摇如幡。
父亲踞在最高的树枝上,像俯瞰众生的王,他傲然对我说:“孩子,我要织一张更大的网,覆盖我们一生的网!”
我相信他可以做到,据说当初爷爷也在如此对他说的,同时也因为,我们是蜘蛛。
我却没有像从前那样为父亲高昂的斗志欢呼,我在思考:爷爷为什么会流泪?我搜寻到泥泞中爷爷僵硬的躯体,眼泪已不在,我开始怀疑,那究竟是否是我的错觉……
父亲无日无夜地忙碌着,编织他那梦想中幅员辽阔的疆土。偶尔在跨度很大的枝桠间,他失败无数次,每次都被狠狠地摔在泥泞中,他总是更加凶猛地爬起,更加狠烈地吐丝。我仅仅在一根垂吊的细丝上悬着,揣摩学习着父亲的每一次成功。
日子一天天过去,父亲的动作明显迟钝,而他所织就的网,的确已经远远超越了我的爷爷,那是一片令我难以置信的广大疆土,经纬蔓延着三颗大树。父亲在边角依旧蹒跚忙碌,继续修复补充他的领土,他老了,我开始用一种挑剔的眼神审度他的作品,我强劲的脚掌开始蠢蠢欲动,对他此刻缓慢的速度表现出明显的不满,尤其对于他在设计上的错误,我更是以耻笑来回应。
那时候,我不清楚的是,在我儿子的眼中,我的眼睛是否血红呢?
父亲终于停止了扩张,他静静伏卧在原点——网的正中央,他沉默了许久,叹息了一声,随即象爷爷那样坠落,无影无踪。
他死了。
我怔怔地悬在树枝上,没有为父亲的骤然消失而哀伤,我在想,他为什么会叹息呢?难道那不是他一生的追求吗?!
我没有像当年的父亲那样去破坏先辈的建设,因为我想亲自去到那原点,网的最中央停留片刻,感受一下爷爷和父亲的感受。
这个想法令我莫名感到恐惧,尤其在即将踏入中央区域的时候,我居然停留了几天而不敢迈出最后一步。
我的儿子在旁边的树枝上嗤嗤地吐丝,我明白这样庞大的声音是他故意发出来的,是对我迟疑犹豫的嘲笑,在气血翻涌下,我踏出了最后一步!
月朗风清。
没有什么意外,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当我环视四周,漫无边际充斥我眼睛的是无尽的网,大网小网小网大网,网套网网连网,牵牵挂挂组成了这个雄伟的王国,曾经在我眼中出现在设计上的瑕疵此时此地看上去竟然是如此的合理。网上,到处是餐桌,肥美的蛾、甜蜜的蜂、甘香的蝶……难道这不是天下间最肥沃的领土吗?难道这不是最幸福的所在吗?难道这不是一生最圆满的梦想吗?那么,爷爷为什么会流泪,父亲,为什么要叹息?
当清晨第一声鸟鸣唤醒我,当第一缕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网刺痛我的双眼,刹那间,我明白了令我困惑的问题。我把儿子唤到了身边,决定把这个珍贵的感悟告诉他:“孩子,你看,我们的一生,全在网中,耗尽生命,不过是想把自己拘禁于一个更大的囹圄中,一生的努力,不过是借借无聊可笑的冲动将这张网连接到另一张网……”儿子似懂非懂,木然地“哦”声。看着他愚蠢的面庞,我狠下心来,猛扑上前,一口咬下他的头颅:“对不起,我的孩子,我们的宿命就是不断的织网,但是,我不希望你再来继续这个无意义的游戏。儿子,我爱你!”
三天后,法院判决书下来,我因故意杀害罪被判处死刑。那只花背的老蜘蛛在判决书的末尾这样写到:“一只蜘蛛的命运并不是愚蠢的命运,但是做一只有思想的蜘蛛却是最愚蠢最耻辱的。”
我笑了,我并不清楚是否有观众因为我的笑产生困惑而去思考,这已经不再重要,关键在于,我清楚的意识到,思想,的确是个可怕的东西,使本份的心不再安宁,但是,当思想的辉光映照到你的时候,你必有所动……
以下红炉点雪续写篇:
我想,我的故事也许该结束了,连同我的生命。然而,等待死亡也是一个如此漫长的过程。至少,我的感觉是这样漫长。
我早就放弃了生命,从站在父亲织的那张网中间开始,从把我最亲爱的儿子头颅咬下那一刻开始。面对一生无奈地织就一张束缚自己的网,我,宁愿选择死亡。
判决书已经下达,一个星期后,我就要离开这个让我厌倦的尘世。说实话,我觉得,对于一个期待死亡的蜘蛛来说,一个小时也不该浪费在他的身上。
一天、两天过去,我整日戴着脚铐,蓬头垢面,和那些抢劫、谋杀、强奸犯在一起,吃着最肮脏、最廉价的饭菜,忍受着最狠毒、最恶劣的咒骂。然而,与他们不同的是,我没有怨言,因为,这是我的选择。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终于,盼到了第六天的黄昏。
这漫长无奈的生命之旅,就要落下帷幕了,我感到从未有过的释然,甚至,有些莫名的兴奋。我开始注意身边那些沮丧的面孔,说不清是同情、是怜悯、还是在嘲笑。
监狱的铁门“咣当”一声打开了。我慌忙起身,管号的蜘蛛望了我一眼,随后目光便越过我落在了旁边另一个罪犯身上,“你的家里捎话进来,你的媳妇儿今天给你生了个女儿。”
管号的蜘蛛说完便转身离去了,铁门再次关闭的那一刻,我听到身旁的那个罪犯,一声长叹,如锤、如凿,重重地砸在我的心上。抬头的瞬间,我亦看到他眼中的晶莹。一种心酸油然而起,记得,曾经,有过相似的触动。
那一夜,恼人的春雨,无休无止地敲打着铁窗。无眠。我的眼前尽是爷爷、父亲、和儿子的身影。无数的疑虑,千丝万缕,再次于心头缠起。
版权声明:本文由久久传奇原创或收集发布,如需转载请注明出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