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里寄去的思念
天下着雨,冬天的风格外刺脸,体内发出的热气散发在汽车玻璃上结成薄薄的霜冻和白雾。这些年到武汉不少于二十次,对武昌、汉阳的支街小巷了如指掌,车子从二桥进入汉口,就象缠进蜘蛛网,怎么也理不出头绪,拐进三阳路就懵了头。这地方三十多年前来过,城市进行改造后,大致模样没变,我停下车,冒然毫无目标地穿进小巷,小巷的路不平,渍雨吱、吱、吱地打在裤管和皮鞋上,一不小心鞋子踩进了水泥路中的裂缝,鞋腮与鞋帮脱裂,走起路来一拐一瘸的样子很难看。
有坏鞋的,就有补鞋的。一个遮挡不住风寒的花胶布雨蓬,雨蓬里堆的东西很杂、很零乱。我弯着腰猫步钻进修鞋店,尴尬地朝修鞋匠笑了笑:“呔,师傅,忙着呢?您看我这鞋!”
“冒问题。”补鞋匠伸出长满老茧的手,利索地脱下掉体的鞋,顺手扔出一只棉鞋:“老板,天冷。人从脚下寒,莫凉着了。咯胖妈。”
“咯胖妈。”武汉人的口头禅。语气平和时给人一种亲切感无恶意,听起来倒还顺耳;语气生硬时会带来一些麻烦,甚至升级到不可收拾的场面。补鞋匠戴着一顶很破旧很多年没面世的“狗钻洞”帽子,脖子上挂着青蓝布长围裙,穿着劳保品翻皮鞋补了无数个比雷峰当年穿的解放鞋的补丁还多,嘴角叼着烟,焦油味浓烈,北风吹下的眼泪他毫不在乎。补鞋匠工作起来很认真。他从百宝箱拿出一团棉纱,仔细地擦去鞋上的污垢,还用牙刷掏尽脱体鞋底中的泥沙,这动作、工序十分的麻利、轻巧。他一边干活,一边瞅住我的脸。偌大的针眼穿了几次,都未成功。我心里在说:他老了。
补鞋匠放下手里的活,嘴唇动了几下:“咯胖妈。你是三毛啥!”他很肯定。
“我是三毛。你是怎么知道我叫三毛的?”快五十岁的人了,自己的乳名都快忘了。这个三阳路的小巷深处,竟然有人喊出我的小名。
没有等我正式回答他的问题。补鞋匠激动地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每个指甲缝里灌饱了黑乎乎油膏的手,用劲地抓住了我,我的手在不停地抖动中隐隐作疼:“三毛,你胖了,发福了呢?咯胖妈,在哪里发财,你派头不小,你一下车,我就感到眼熟。”他情不自禁地述说往事。
往事如烟,旧事如昨。三十多年前的往事历历在目。思索中他的印象越来越清晰明了:“哦!是你哟!伙计余欢。”俩个男人在风雨中拥抱,同样撞击出无数个感情的火花。补鞋匠极不好意思,想拍干净沾我在西服上的灰尘,自然留下一个又一个清清楚楚的巴掌印。
我告诉余欢我住在洪山宾馆。生意场上约了一个客户,现在得走,明天下午六时一定来。临走前给余欢交代了一个十分艰巨的任务。他很高兴乐意地接受了,余欢把我送到路口,拍着玻璃喊明天见,同样留下巴掌印。
风雨中我兴奋地离开了小巷……
余欢说我是时代的弄潮儿,我弄什么潮,只能说是一个幸运者。当了十九年的兵,到了授衔时,组织上宣布我转业回到地方。几个转业费忙于联系单位找工作钱都花光了。家大口阔的上有老下有小,干脆下海去。深圳、海南、广州、广西碰了几个壁,提双被海水浸湿的鞋上岸,回过头搞药品推销,这门道算摸准了。我跟补鞋匠余欢说,搞推销,这门也难得推开,有事无事都得往医院串,隔三差四的请客送礼。医院院长管全面,抓文明创建、行政事务、基本建设,改造院容院貌,管大政方针;分管业务的院长有权,需要什么药,进什么药,他是关键,他是太上皇,金口玉言,这是经营之道;医院知识分子成堆,教授、医生各有建树,谁买谁的帐,你业务院长有进药权,我当医生的有处方权,同样是感冒,感康可以开,感冒清也可以开,药力效果都一样,得罪不起;你也别小看护士小姐,当着面也要叫姑奶奶。余欢不解其意,不相信也不行,护士小姐的一句话,会使你前功尽弃,哭笑不得。吃药打针谁保你没有正常的药物反应,遇到这种情况病人喜欢问护士。关节打通了好说:这是药的功力,如果吃药没反应,不等于吃灰面砣,喝银耳汤,有的药不对症,上吐下泻,心慌发怵,护士可以解释成排毒养颜。你别信什么新药又上市了,能治百病是瞎说,换个洋名,重新包装,提高药价,有钱人相信药贵就有良效,吹呐!一年赚一、二百万,毛多肉少,利润微薄。搞推销过五关闯六将,红包送得心疼。咯胖妈,自己在买家面前象龟儿子,出了医院的门,西服革履,开自己的车威风:一盒香烟五斤油,一桌酒席一头牛;一宿房价一只猴,一辆小车一栋楼,这话一点也不假。余欢信服了,一个劲地点头,还是我这补鞋匠安逸,心底里塌实。
小巷里没有上档次的酒楼。余欢说:“三毛,这等小楼行。咯胖妈,都是穷哥们,不会见外。”
嘈杂的脚步,从小巷踏至到酒楼,一副副即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出现在我的眼前,毕竟三十二年了,从熟悉的面孔中,我在寻找当年哥们的风范,但从一条条绽开在额头的皱纹中,时间告诉我们都衰退了。我在回忆中慢吞吞地叫出他们的名字,我们都忘不了那段知青下乡插队的历史。人逢喜事精神爽,哥儿姐儿们,无论男女都得共饮“监利粮酒”,除了珍珍的女司机方莉外。这建议,一致通过,我们结结巴巴、断断续续地唱着下乡时自己改编的歌:
晚上八点钟,
屋里黑洞洞,
熄灯瞎火饭没弄,
多么可怜啊,
我的小妹呀!
……
酒兴在浓浓的友谊中上升,话说历史,回味从前,爱情这个主题,也是我们永远说不完的话题。神话中的女娲创造了人类,于是有了天地、阴阳、凹凸、男女之别,男人和女人的故事,相恋相识变成了爱情的故事,五千年的文明史,就是爱情进行曲。
“咯胖妈,你们记得不?”带着醉意的建国说:“花麻子小队长派工要我和她婆娘扯棉梗,那棉梗有粗有壮,巴掌隆起一个个紫红色的血泡,痛的钻心,花麻子的婆娘干的活轻松,就是从扯倒的棉梗上摘下剩余的残花。扯到中午,人累的筋疲力尽,肚子又饿。咯胖妈,真是剃头佬遇上了盘腮胡,快完工了,一兜又大又壮的棉梗,使出了吃奶的劲,连放了三个响屁也扯不动。那就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吧?只有求援花麻子的婆娘。她迟不窝尿(sui)晚不窝尿,我喊她帮忙时正在窝尿,咯胖妈,这一喊不打紧,那婆娘说我耍流氓看她窝尿。丑死人的眯眯眼,小脑袋,葫芦身子,走起路来象旱鸭子划,贫下中农不相信我看她窝尿,花麻子小队长信,罚了我十天挑牛栏粪苦工。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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