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位组织看演出，按惯例，票数与人数是必须要符合的，有时甚至是棋盘式管理，哪个单位部门的出席代表到场与否，一目了然。总之，在领导者的精心下，买家是从来玩不过卖家的，大家的习惯性逻辑就是：说到就到，不放空炮。

本人有幸也分到门票若干，颇是激动。一般情况下，咱这小罗卜头子，哪有机会与领导们同行平坐于演出台前？赶紧打听是哪方大腕明星前来慰问我等寒民，结果果然寒冷：一是演出方为刚刚送别候耀文副团长的铁路文工团的国家二级演员若干，他们在痛失领导后仍然不忘革命遗志，痴心一片献艺群众的宝贵精神，委实可歌可泣；二是演出形式为百年不遇的话剧，时长90分钟；三是演出内容是反映前不久为伟大的铁路事业捐躯的某先进典型，括号，正处级领导干部，反括号。

毋须置疑，这是一项光荣而艰巨的政治任务，党和组织把任务交给咱，咱要抖搂精神，不折不扣地把工作完成好。有条件要上，没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

于是，观看演出的同志下班后一律不回家，集中于某小店解决一下基本温饱，风尘仆仆地杀向剧场。多年来的经验提醒偶，要做个好观众，必须要有饱满的情绪，该鼓掌时鼓掌，该喝采时喝采，当记者的镜头直逼小脸时，最好能够热泪盈眶，绝对不能鼾声如雷，还带灌耳的。赶紧做了系列充分准备：购置瓜子、口香糖及矿泉水若干，用不断运动的嘴部肌肉来保持清醒的大脑、小脑和脑干。

开场不久，便和旁边哥们窃窃私语，克服灯泡昏暗、角度不佳等诸多不利因素，努力地扫描和挖掘着周边美眉，积极踊跃地为其定性排序。为确保结果的权威性和群众公认度，不断细心观测，反复探讨，并严格按照干部考核中的民主评议、组织签定和领导评鉴的流程开展工作。而其余诸多散户观众更是保持了高度的纪律性，尽管不断地摆弄手机，但都是在震动状态，没有影响他人。什么叫素质？这不就是活生生的现实吗？

开场二十分钟左右，后排一对伉俪终于开始疑惑了，很虚惊地向我们请教：“这就是话剧吗？”“后面的都是这个样子的东西吗？”当得到明确答复时，该愤青为耽误了自己如此宝贵的风花雪月而勃然大怒：“都啥年头了，还有人在看这？！”随即携美女迅速谢幕，争渡，争渡，引来回头无数。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诸多愤青的慷慨，激活了更多人的情绪。通过晚上的观察，我发现，话剧最可爱之处，在于它不断地拉上幕帘熄灭灯光。虽然只是短短数十秒钟，但足够为优雅退场的各方好汉和坐镇中央的领导们一个体面的默契：前排就坐的人群，以鱼贯形式，迅速分批转移至后排，并散布于周边各地。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据本人观察，观众并不见大减，颇是疑惑。散场后，听见对话：“靠，你不是早就走了吗？”“他妈的，还是晚了点，大门锁上了！”

随即，同行向我们讲叙了中途去卫生间听到的两段情节。一是如厕时一青年询问：“这个演完后放什么电影？”同行很奇怪：“没听说有电影啊！”青年大惑：“单位发票时说这是套票啊！”二是见一人向熟悉的基层干部（车间主任或者是党支部书记）开玩笑：“哈哈，晚上看演出还喝酒？看你脸红的！”对方理直气壮：“靠，车间里面那群龟儿子的，老子不请他们喝酒他们就不来看！”嘿嘿，看看这份责任心，克己奉公吧！

不过说实话，这群演员也还真不错，很辛苦地准备，很努力地演出，很认真地听取意见建议。可是，这些笑话对于他们来说，我相信心情并不会好过侯大团长的猝然离去。领导出了钱，演员出了力，观众出了时间。结果呢？需要锁门才能控制水土流失，需要喝酒才能请来观众，需要忽悠才能拉来壮丁。是用赵本山的话“悲哀，真是悲哀”还是鲁迅的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这种与初衷背道而驰的结局，到底是谁的错？难怪我们的宣传教育工作，真的需要用锁吗？我总联想到一群人，在街边广场演奏器乐的一群固定的表演者，其中大多是解甲归田的老人，演奏和演唱的也都是一些怀旧老歌。没有人发票，没有地方坐，却每天都会有很多的人围观参与，有干部、有商人、有学生、也有民工，那天我路过时，大家正在合奏最后一支曲子《难忘今宵》，路上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合唱行列，声彻九宵，曲终人散时，掌声遍布华灯初上的夜街。这是一种什么力量？它让人自觉地参与，让每个自发参与的人心情愉悦，心灵涤荡。这种形式，是不是也是一种宣传的延伸？一种理念的灌输？一种从善的引导？我无语。

诚然，话剧中表现的这名先进典型的确事迹感人，的确值得大书特书。记得在最初看到他的事迹后，偶还情不自禁、一时性起，满怀激情地挥笔疾书一篇感悟，在一气呵成完成近半时，有工作打断，就姑且放下。忙完后，开始看到关于该先进的连篇累牍、铺天盖地的报道，这名已经进入天堂的先进，象民间故事一样，在地上得到清楚地体现：通过优美的文字，我们看到的不是人，简直就是一个神，根本不食人间烟火的天生神人！忽然丧失了所有的动力，那篇文字，成为了食之无味，弃之有肉的鸡肋，烂尾楼似地扎根在心里。

话题开始漂移，漂移到一个多少年来，多少人都琢磨过的问题：什么是宣传？怎样宣传？曾经有宣传战线的前辈无限悲凉地感叹“十年宣传一场空”，到最后，连自己的亲朋好友思想工作都做不通，不用比李洪志了，甚至大多数的传销人员，都不亚于自己。抽丝剥茧，扔掉一地豪华的词藻，我们还剩下什么？剩下自以为是的“效果显著”？还是“影响巨大”、“意义深远”？

单位旁边一个拆迁点，单位准备为大家盖1000多套住宅房，解决无房户实际问题。可那院子里面曾经是领导院，享尽了多年的特权后，这个玩意仍然根植在花白的头发下，膨胀系数偏高。曾经教育广大人民群众要有大局观，要有牺牲精神的同志们，不但自己“钉子”，而且团结和发动了诸多的钉子，拉出条幅，组织队伍，顽固地抵制能为大多数人带来的利益的难得机遇。两个阵营的对垒，只通过几幅标语便可见一斑：“私有财产受法律保护，神圣不可侵犯！”“强买强卖是违法行为！”；另外可利用的空间上，更多的标语迎风招展“加快旧房改造，让改革成果惠及广大干部职工！”“改善职工人居环境，努力建设和谐企业！”站在这些无语的呐喊面前，忽然被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