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兵连那块雪地
一夜沉睡,第二天起来,我们那块训练场地就全都变白了,明晃晃闪着刺眼,第一次见雪感到异常兴奋,我们都从嘴里发出啊啊的惊呼,我似乎才想起这是在贵州的桐梓县,连长见我们这些农村娃儿大惊小怪的样子,就站在雪地里操起他的辽宁话说:妈个巴子,有啥好啊啊的,都给我站好了,准备出早操。我们在连长铿锵有力的号子下,踩得雪地发出嗤!嗤!嗤!地响,但桐梓县的山风比连长的号子更有力,呼呼地刮着从耳边跑过,感觉身体像在水里,是我从未体验过的寒冷。早操结束时,连长见我们一个个被冻得小脸通红,鼻子红的像酒糟一样,还一边流着清鼻水,又说:妈个巴子的,还早哩,贵州的雪下得也快化得也快,慢慢来吧。啊!
我们开过早饭后,紧接着开始了队列训练,科目是正步走,比齐步走的要求高多了,腿要蹦直,身体微向前倾,脚掌着地要有声,颈要直头要正,两眼平视前方。这样来回倒腾,背心倒是热乎乎的甚至还出汗,脚上的单帮解放鞋也不怕,但手和耳朵就顶不住了,桐梓县的山又高大,一座挨着一座,我们的训练场地正好在山沟沟的一个大水潭边上,这里本是中央水电八局桐梓县574技工学校的基地,能够容纳千多人的大操场,一股股强劲的山风干焦焦地吹来,卷起地上的雪花,飘落在我们的身上脸上手上,眨眼便融化,冰凉凉的,风一吻,像刀子犁过一样难受,这时开始想家了,想母亲的棉絮,想父亲的稻草,想故乡暖融融的茅屋。那些比我更没出息的,就当场蹲下哭了,声音喔喔喔的像山黄牛在叫唤,连长就皱起他那两把刷子似的黑眉,说:妈个巴子的,哭!哭!哭啥呀,是你妈死了,还是球掉了。我们的排长是山西人,口音很难听,说实话直到我离开新兵连,我都没有完整地听明白他的一句话,但他的每个口令,我却能准确领会。那家伙更能整,凡是哭的人都统统叫到一边,抽出一个班长来,专门盯着罚你跑步,跑慢了的就叫你写检查50篇(不是遍),那玩意儿谁都怕写,就都拼命地跑,直跑到你口头答应永远不哭了,才让你重新回到班里。我们的班长是河南人,听说他这次带完新兵回老连队后,就要提干了,所以表现得异常积极,口令喊得天崩地裂,一旦发现队列里有小动作,就吹胡子瞪眼睛:奶奶个熊,干啥呀,俺日你个爹,都出列!班上的王小山同手同脚,怎么也板不过来,齐步走和正步走都一样,罗关太喜欢边走队列边挠痒痒,班长就叫付班长负责单独训练他们,但付班长又别出心裁叫罗关太喊口令,他站一边抽烟,王小山继续同手同脚,还边走边笑,因为罗关太的口令喊得像哭死人似的,付班长一见就来气了,走上去就一扁脚,王小山干柴似倒地,罗关太笑弯腰蹲地上泪花流。
雪地上的雪,隔三差五下,又隔三差五融化,我们的训练,并不因为天气原因而改变,雪融化后泥巴暴露出来,一踩就成泥浆,雪风一刮就结冰,泥鳅背一样滑,在上面走队列,稍不留神就会摔跤,王小山本有同手同脚的毛病,都差不多快纠正过来了,但往往还犯,冷不丁通的一声倒了,这一倒就阻碍了后面,迅速倒成一大堆,刚开始我们都笑,但班长那双虎眼一瞪,露出凶光锥子一样戳过来,就是不吭不声,也已经吓得尿流,其实那些喊口令的班排长们笑得最凶,他们忍不住了可以跑去厕所笑够再出来。在这块雪地上最让人忘不了的是看电影,每次电影来都像过年一样兴奋,而且都下着白茫茫的雪,放的片子又都是我们在故乡没有看过的,如《刘三姐》《五朵金花》《冰山上的来客》等等,我们戴着棉帽坐在雪地上,屁股下面垫着雨衣,电影一开始,在我们队伍的旁边就站着一堆堆的574技工学校的学生,一阵阵的雪花膏香味就飘到鼻孔里来,瞬间想起在故乡的夜晚看电影,空旷的电影场上也像这样到处是姑娘小伙,到处都飘着雪花膏的香味(那个年代的青年人,无论男女都喜欢抹这玩意),再仔细看看眼前,除了头顶上那弯窄小的月亮,就是屁股下坐着明晃晃的雪地,有时连长怕把我们冻坏,就叫电影暂停,要我们起立在原地跺脚,跺热了就开始拉歌(当时我们一共是五个新兵连),那些齐刷刷的拉歌号子哟真的是太好听了:三连的呀么嗬嗨,唱起来呀么嗬嗨,快把你的歌儿西里里里嚓啦啦啦嗦罗罗呔,唱起来呀么嗬嗨。于是,整齐的歌声填满了山谷夜晚的空旷,也温暖了心的寒冷。拉完歌后电影再继续。雪地不单使我们的青春热血沸腾,还衍生出了些许的无奈和哭笑不得,那天晚上,听说全连要搞紧急集合,我们就都穿着衣服裤子睡觉,结果排长来查夜给彻底暴露了,最终还是一个个乖乖脱了睡的,都相信了排长的话,说今晚上不会搞,要搞也是在大家都快要下老连队之前才搞。于是,我们睡得给往常一样安心。大约凌晨三四点钟,突然吹起了急促的紧急集合哨子,我们懵懵懂懂一翻身爬起,稀里糊涂打背包,慌慌张张找自己的衣服裤子,鞋子,挎包,牙膏牙刷,毛巾,忙三火四一通,我们班就全部跑到了雪地上,早已等在那里的连长排长掐着时间说,我们班只花了2分钟,连长当场就给予了表扬,全连都到齐了就开始跑步。虽然是黑灯瞎火的,但知道已经上了吊桥,就是我们雪地边上架在深潭上的那道吊桥,听见几根钢索发出叽叽嘎嘎的叫声,脚下的木板被我们踩得劈啪作响,一个连队100多人跑在上面,生怕突然掉将下去,下面是由几条小溪汇聚而成的一个深不见底的大水潭,吊桥将我们抛上抛下,敢说当时惊出一身冷汗的肯定不止我一个。我们就这样脚脚地跑啊跑啊,终于发现公路两边的山头上露出了曙色,啊!天亮了,同时看到了山崖上的几个大字——娄山关!
突然想起毛主席诗词,《忆秦娥·娄山关》: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霜晨月,马蹄声碎,喇叭声咽。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从头越,苍山如海,残阳如血。在读初中时我就倒背如流了,这首诗词还是一首歌曲,我在学校里还和同学们一起表演过这个舞蹈,所以记忆特别深刻,莫非真的是来到了毛主席当年的娄山关,我心头好一阵激动。这时连长已下达命令叫原地整理着装,我如释重负,因为我的背包再不停下重捆,就快散落地上了,尽管早已口干舌燥,我们仍仔细地把黑暗之中胡乱捆绑的背包,互相帮着忙碌着重新打好捆漂亮,我们将要喊起号子唱起歌儿返回住地,人民军队在老百姓心目中永远是干净整洁,步调一致的形象。但是,丢人的事情出来了,在互相整理时发现,我把裤子开口的地方穿到后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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