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生
那时正处于一个古老的民族第一次趋于空前强盛的最初阶段,他如那时代一般有着年轻的激情与深厚精刻的艺术才华,散漫着的浓郁的书卷气与青春的特别的气质一起缭绕在他的身边。他的秀逸的才能没被荒弃到深山沟壑之中,而是被较为明智的君主擢为己用,他用他的强力的智慧劝说、应答与申辩,获得君主的赏悦与朝臣的复杂的倾注,他就是贾谊。
面对那些前朝遗老或功臣的倨功自傲,他肆无忌惮地显露着自己的才能,却愈来愈触动那些人愤怒的神经,于是“士无贤不肖,入宫见嫉”的言语应验了,谗言像风一样呼啸着冲进那位欣赏他的君主耳内,这位君主的明晰的脑海被谗言搅扰得混浊不清。他终于被疏远在绝望的边缘,再明智慷慨的陈议都无济于事,在弥漫着恶言恶语的沉暗的宫廷里,最终他被贬至长沙。
这个年少才博的被贬黜的书生,心中郁积着很久不能消散的苦闷,于是,他让苦痛的心灵游弋在浩浩的湘江之上,面对缓缓流动的恢宏壮阔的江水,一位伟大的同样悲惨遭遇的诗人在眼前浮现,那位诗人带着爱与泪在流浪、沉吟至投江,一个忧国忧民的灵魂最后摆脱了世俗的缠绕而徘徊在他的芳香的花草之间。贾生以悲伤的语调吟出了怀古伤今的《吊屈原赋》,其中的幽怨之情跃于纸面:“乌乎哀哉兮,逢时不祥,鸾凤伏窜兮,鸱鸮翱翔。阘茸尊显兮,谄谀得志,贤圣逆曳兮,方正倒植……”然而在千余年后,他不知有一位唐代的被贬谪的诗人经过他长沙处的住宅也怀古伤今地抒写了愤慨,这就是刘长卿的《长沙过贾谊宅》:
三年谪宦此栖迟,万古惟留楚客悲。秋草独寻人去后,寒林空见日斜时。
汉文有道恩犹薄,湘水无情吊岂知?寂寂江山摇落处,怜君何事到天涯。
他的绚丽的才华非但没被“卑湿”的住地与沉痛的心灵所禁锢,反而以一种更加现实与自由的形式喷涌出来,当他因那不祥的鸟猫头鹰(楚人称服)而困惑伤心时,就以一种似宗教徒般轻松的心态进行宽慰,《服鸟赋》阐释了他的生死宇宙观,不再如先前那样只是无奈地哀怨,似乎对一切都看透似的,如“忽然为人,何足控揣;化为异物,又何足患!”及“其生兮若浮,其死兮若休”等句。然而服鸟并不如楚人认为的不祥,后来文帝思他,就召入了宣室,他似乎在希望的对岸又看到了彼岸的闪耀的曙光,但他只能恭敬地谈论那些无聊的鬼神之事,以至于君主“夜半前席”的程度,他的微茫的希望像肥皂泡一样在不停地破碎,像虚幻的轻柔的梦被唤醒,唐代诗人李商隐感叹地吟道:
宣室求贤访逐臣,贾生才调更无论。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然而他的谈论深得文帝的赏识,被任为梁怀王太傅。
经过一段时间以后,他又开始痛哭、流涕、叹息地去匡建政事,一篇篇冗长而含情的疏文蕴含着他的抱负。他不是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书生,而是以知识与智慧在痛斥恶宣扬善。然而,这些浸染着血与泪的谏文却常常不为文帝所用,对于一个满怀一腔热血的有志青年来说,无疑是一种沉重的打击。但他也许早因苦难与执著而习以为常,还是不停地追求着希望。
梁怀王堕马死后,他那如诗人般多愁善感的心灵再一次被触动,哭泣的眼泪是复杂的情愫的释放。他已站在了绝望的悬崖边,当天色渐渐地晦暗,空气中涌动着刺骨的寒,心在黑暗与寒冷的空间怦怦地不停跳动,那黑暗与寒冷愈来愈浓,心灵与脑海里顿时地虚无空白,他消亡在悲愤苦恼的压抑之下,一个伟大的年轻的书生从此摆脱了痛苦的挣扎。
古人曾说:“一为文人,便无足观”,汉高祖刘邦对他身边的儒士蛮横地辱骂,在《陆贾列传》中,他骂道“乃公居马上得天下,安事诗书。”而正因如此,他的粗俗可鄙的形象被司马迁揭露地无可质疑。虽然此后有班超的“投笔从戎”与杨炯的“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的吟唱,但那些书生所留下来的思想性艺术性的杰作,不断地激励与鼓舞人们精神生活的发展,他们宣扬着善与爱、真与美的生命的内涵,像神水一样涤除了人类心灵中的荫翳,带来了无尽的精神的欢娱,谁又能说书生百无一用,他们以一种艺术家的思想指导着人们去欣赏、沉思、感知、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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