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探监的母亲
父亲曾是宿州监狱专门负责服刑犯人管教的干部,在监狱管教科在这个特殊的岗位上,他知道许多在押犯人的家庭情况。记得还在我们姐弟三人上小学的时候,父亲给我们讲了一位探监的母亲的故事。
有个年轻的小伙子,幼年丧父,家境贫寒,生活艰难,母子相依为命,凄苦的母亲本以为儿子大了,老有所养,有人送终,哪知道他一怒之下,挥刀杀人,落的锒铛入狱。
据说小伙子杀人是出于义愤,但是国法却不容,判了无期徒刑。他家在芜湖,服刑却是在宿州监狱。因为那时候,全安徽省的监狱系统中,宿州监狱在管理、防范方面最严格。安徽省内的重刑犯,都押送到宿州监狱服刑。
都说儿行千里母担忧,即使孩子犯了法,在父母的眼里心里,依然是自己的骨肉。因此,当儿女在布有高压电网的高墙之内服劳役的时候,也同样牵动父母的心,于是在长江之南到淮河以北,人们就会看到一位行色匆匆、满脸忧伤母亲步行的身影,她总是在春节来临前从皖南芜湖老家赶到皖北宿州监狱探望儿子。为了看望儿子,母亲每年都要来回奔波一趟。
母亲来时,是哭着来,这是她太思念自己唯一的孩子,走时是哭着走,那是太牵挂自己羁绊在高墙里面的孩子。母亲是一路哭来,又是一路哭去……
用尺子在1:2530000的地图上量一量,芜湖到宿州图上直线距离大约是十六厘米。十六厘米,也仅仅是成人的一柞,可是它的实际长度却是270多公里,这还是直线距离,真正的路,显然不会一条直线从芜湖通到宿州的。这位母亲为了看望儿子,来回一趟,真是千里迢迢。千里迢迢,母亲是步行,她用自己的双脚一步一步的丈量着从江南到淮河之北的千里之地。
有人问她,为什么不坐车呢,她说省下这车票钱可以给儿子买些好吃的,再说自己走得动……
暑去寒来,年复一年,母亲的眼泪总是不停的流淌,在一滴滴的眼泪里,在一步步的艰难跋涉旅途中,她开始一天天衰老,眼睛也越来越不好使,中午时,她觉得是好象黄昏一般,傍晚,在她看来已经是黑夜了。
从一九五八年开始,中国农村的步履踏进了一个特殊时期,先是“共产主义”的提前来到,一口大锅,人人有饭吃,可是,好花不长开,好景不长在,很快,变成人人没有饭吃,家家啼饥号寒。这位母亲的日子更加艰难了,以往去看望儿子,带足一路的干粮是没有问题的,好孬不说,至少填饱肚子还是绰绰有余,省下的车票钱还能给儿子买些荤腥。眼下是不行了,家里确实没有吃的东西可做自己一路的干粮,更别说再给儿子了。
儿子能不看望吗?不行,当娘的知道自己割舍不下,还有夜夜梦里儿子期盼的眼神。
风雨探监路上,母亲手里多了一个饭碗,、一根打狗棍。
在春节来临之前,母亲一路乞讨如期赶到了宿州监狱。她把一路乞讨来食物中最好的都留了下来,捧到儿子面前,她仍感到局促不安,总觉得对不住儿子,不知道自己还能给儿子什么。还有什么没有拿出来?恐怕也只有一颗慈母永远牵挂的心了。
母亲回去了,泪撒一路,回家后过完春节时间不长,就双目失明了。
离第二年的春节还有一段时间,失明的母亲不顾乡亲的劝阻,磕磕碰碰提前踏上了北去探监的路,她知道没有眼睛,行路不方便,必须早早上路,她生怕儿子等的心焦。
这一趟,母亲辛劳不说,饭更难要了,大家都难以填饱肚,哪来多余的食物给一个素昧平生的外乡人呢,尽管这样,母亲还是如期来到儿子面前,而且还是那样,她把一路乞讨来食物中最好的都留给了儿子。
儿子跪倒在母亲脚下:娘,你的眼睛不好了,明年春节不要再来了。母亲叹口气,摇摇头说娘行娘行,娘一定会来看你……
这是一九五九年的事情。
一九六零年的春节一天天临近,儿子望眼欲穿,直至除夕夜,他也没有看到母亲的影子。
负责犯人家属接见的干部也纳闷,她往年一向是很准时的,今年怎么不来看望自己儿子了呢?
一九六零年的春节在极其寒冷中过去了,离宿城十几里路的一个村的老百姓,在荒野外的水塘里看到了一具老年女性的尸体。公安局的尸检报告称:女性,60岁左右,双目盲,极度营养不良,肠胃内未见任何食物残留……
现场报告说,老年女性的尸体手里紧紧攥者着一个布袋,内有窝窝头等食物等等。
当地老百姓说这人肯定是摸错了路,转悠不出来了,最后掉到水塘里淹死了。
我母亲也知道这个故事,她给我们姐弟三人说,当儿女的千万不能做犯法的事,要想想你自己进了监狱,当老的怎么过哦,可不能造孽哦……
我记住了父亲的故事,更记住了母亲的话。
二零零七年十一月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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