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一直都不太正常的。从小的时候就这样。
当然小时候并不知道自己不正常。

身体陷在沙发里，她若有若无，似笑非笑的对我说。
你的客人又来了。忙去吧。我贪会儿冷气。她展颜一笑。根本就是一个天真的少女。

商场里的事情总是繁忙复杂。炎热的季节使得同力雅一样贪图冷气而来转悠的客人大有人在。我每天都在这样的店里工作，已经将近五年。力雅经常说的是，醒，我好佩服你，能在一个地方呆那么久，能在一个工作上付出那么多。
不呆怎么办，总要生存的。哪像你啊，不用工作都有钱花。
每当这时，她都会扬扬头，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她是经常到我店里的客人。有个很好听的名字。苏力雅。并不漂亮，却自有一种气质在里面。很多时候她并不买东西，只是四处转悠。一来二去，就熟悉了。有的时候她也会帮我招呼客人，更多的时候，她陷在沙发里，什么话都不说。只是看来来往往的客人。
我会问她，你在做什么啊。
看人啊。
人有什么好看的。
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过人了。
真会开玩笑。
不骗你，真的。

她很少说自己的事情。我也并不过问。人人都是救世主，却只能救自己。别人，外人，任何人，甚至于，夫妻，父母，亲人，只不过外来的无辜。
我和她，也不过偶尔相识的陌生人。谁没有过曾经的过往，若人人都需要诉说，这个世界的心理医生就要成香饽饽了。

那天，她忽然对我说。
醒，这是我一个人的城市，与任何人都无关。
我有些动容。问道，为何？
我独身一人来到这里，没有任何朋友。我喜欢这样的感觉。
哦。我一笑，那我不是你的朋友。
恩。算吧。她歪头，想想，恩。是的。后又用力的点头。
晚上你下班后我们去唱歌。我已经很久没有唱K了。找不到人来。
她说。
好的。

10点钟收工。清点账目，盘点今日销售额。这样的动作我重复了几千个日夜。只能重复。
她在门外等我。见我出来。拉我手上了的士。
她点了《我只在乎你》来唱。
天啊。你居然这么五音不全。居然还敢来唱歌。我嘲笑她。
五音不全又怎样啊。哼，我将来还要出专辑呢。
你要出专辑，我肯定不支持，王菲也要被气死了。
好啊，你这么看不起我。找打。
话筒被丢掉，她像孩子一样又打又闹。我也似乎卸下尘俗往日的枷锁，放肆的笑。

寂静的街道。
从酒吧里出来的缘故，她有些微微的醉意。挨在我的肩头。
醒，你知道么。今天是我卖身的一年纪念日。
我虽然有些吃惊，却不动声色，只待她说下去。
一年前的今天，我遇上那个男人。她承诺给我钱，并解决家里的事情。条件是我跟他两年。
她又开始笑。那种似笑非笑的感觉。忽然让我觉得在凌晨的大街上感到毛骨悚然。
醒，你知道么。我是跟他签了合约的。两年。哈哈。各取所需。
我依旧默然。
我并不漂亮，为何他要如此花费他的金钱，为我？后来，我亦明白，他不过是用我来满足自己那施舍的心，变态的弥补。
醒，你知道为何我时常去你那里？因为你那里有空调，有冷气。
难道你的房间里没有冷气。他不会不给你装吧。我开始有些惊异。
当然有，哈哈。她笑道。还是2P的。他说，只准他回来的时候用。他不在的时候不准开。

她忽然抱住我，醒，你知道么。没有冷气的夏天怎么过。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有时能躺一整天。不吃饭，不说话，不运动，不起身，不开空调。偶尔的时候，夜晚起床下去，饥饿导致的眩晕会让我意识到自己还活着，还必须承担两年的契约。
你为何糟蹋自己？你完全可以工作，自力更生。为什么要靠他养活？
自力更生?醒，你说的容易。我哥哥进行性肌营养不良，绝症，绝症，你知道么。只有美国能够治疗。我弟弟，精神分裂症，才16岁，需要钱来吃药和看心理医生；爸爸几十年的风湿卧病在床，每天都要吃药。哪来的钱？就算我一个月几千，又能解决多少事情？弟弟才16岁，错过了这几年，一生都完蛋了。哥哥是独子，没有了他，父母该如何生活？哈哈。
她复又笑起来。却没有声音。我却已经恢复平静。并不吃惊。拉她坐到旁边的石阶上。
我在他给他的那间房子里，有冷气哦。在空调刚装进来的时候，我5分钟调到39度，再5分钟调到零下10度，再5分钟调到25度，再5分钟跳到零下7度。如此反复。然后，他和我都感冒了。他生气，拿起皮带就抽我。可是，我不反抗。趴在那里任他抽。哈哈。肉体的疼痛算什么。从此以后，那个房间就不能开空调了。再然后，我就遇到了你。

我已经无话可说。却并不吃惊。繁华生活的背后，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故事。这个灯火辉煌的城市，燃烧了多少人的肉体，又毁灭了多少人的一生。
力雅，你对你的家人真好。他们知道么。
他们？他们？哈哈。他们如果知道，一边用着我拿耻辱换来的金钱的时候，一边不知道怎么辱骂我。
她忽然回过头来，眼睛闪闪发亮，却丝毫不像醉酒的模样。
醒，我不爱她们，一丝一毫都不爱。你相信么。
相信。
如果不是她们，弟弟怎么会患病；如果不是她们，我怎么会成今天这般模样。醒，我不爱她们，一丝一毫都爱。如果当初把弟弟放在任何一个家庭，他都不会是现在的模样。
我不爱她们，一丝一毫都不爱。醒，你相信么。我想的，只是，如何彻底摆脱她们，完全的摆脱她们，而不让自己有丝毫的愧疚。

她趴在自己的膝盖上，失声痛苦起来。
我不爱她们，一丝一毫都不爱。
我不爱她们，一丝一毫都不爱。
我抱住她的头，揉揉她的头发。却是无语。城市里没有星光，只有寂静街道明亮的路灯，长长的，一路望过去，似乎就是尽头。

9岁那年，我患脑出血，医生怀疑是脑瘤，不可治愈。父母哀伤异常。我却只觉奇怪。不就一死吗，有什么可伤心的。
我慢慢的说到。力雅抬起头，似乎不太相信。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往。你觉得自己最不幸，其实，这个世界，比你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