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朝着右前方的那栋高楼一指，告诉我说，他就住在那栋高楼上的第十八层楼上呢！
“哇，真够高的！从阳台上往下看的时候，一定会是很害怕的吧？”我逗着他说。
“哎，刚从农村来的时候很不习惯，现在也就罢了！”他回答着说，“为了孩子嘛，又有什么办法呢？”
他看上去好像是70过头了的年纪。穿着深蓝色的上衣和灰黑色的裤子。从上到下地，都是整整齐齐的和一尘不染的。看样子，他是来自农村中的一个殷实人家，好像是一个很有条理的、很守规矩的老人。
他是不是此刻空闲了，想跟我们两口子来聊聊天呢？——我暗暗地这样猜想着。此刻，我们正在小区内的一个小小的羽毛球场上玩耍着。老公和小外孙两个正在打着羽毛球，我坐在球场边上的长条凳上，正在给他们两个助兴着呢。
说着说着，他便也坐上了那条长条凳，跟我继续攀谈起来。
“我姓栗，是栗子的栗。”他主动地对我说着。
“哎！你们好，也没有什么心事。我们家里可真把人烦死了！”他的脸略微地向上仰着，并且面向着与我这边相反的方向，是笑非笑地自言自语道。
“人人家里都有一本难念的经么，有誰还能逃脱得了烦恼呢？！”我说。
“那你们自己有退休金，就好得多了呀！”他辩解着说。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我们都有退休金的，大概是看外表判断的吧，我这样地猜想着。
紧接着，他好像有些害怕别人会讨嫌他这样说似的，便立刻又转了一种口气，并且带有一点认真地给我解释着。说现在他们农村里其实也是不错的，有自己的房子，有几亩地，现在不但不要交农业税了，而且政府每年还给些农业补助，生活上还是可以的。说现在他家的地，都已经包给别人种了。说他的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都是做生意的，生意都做得不错，都已经在城里买了房子了。说他的两个女儿买的都是老家附近的县城里的房子，两个外孙都已经考上大学了。说住在西安的这个小区里的是他的儿子，儿子两口子就在附近的农贸市场里做着生意，一个孙女在附近上着高中，另一个孙子还才两岁出头，还小着呢。说他们老两口现在之所以住在这里，是为了给儿子帮忙带孩子的，等等等等。
听着听着的，我已经是一边听着他讲，一边思想上开起小差来了。我在想，他是不是住在这个小区里，接触的人太少，太寂寞了，因此看见一个可以攀谈的人，不管是熟悉的还是不熟悉的，便都很热情地，一股脑儿地，把自己的家事往外“倒”呢？
在这个小区里，有几栋20层楼的高层和11层楼的小高层楼房，住着三百多户人家。所有的房子都是大户型的，每户的住房面积，至少也是在120平米以上。因此，与别的小区相比较，大约的，就具有“地广人稀”的特点了。小区里的附属设施有地下停车场，有供人们在室外休闲用的带有绿化的长廊、凉亭、小型健身场地和儿童活动设施，有小型的人造瀑布及喷水池等等。方方面面地，看起来都很有艺术性，建筑质量也很好。小区的安全保卫与清洁卫生工作，也都搞得不错。
住在这个小区里面，有一个比较突出的感觉是，在所有的公共地带，经常的，看不到几个人。除了个别的时间以外，在楼下走动的，或者是聊天的人数都很少。每次趁电梯时，也很少能够遇到同行的人。总之，小区内的环境显得既清静、又冷落的样子。这当然应该说是一个优点，但同时的，也会是一个缺点的。也许，这就是栗老汉一看见我们，便如同故友重逢一样，使劲地说着话的主要原因之一吧！我这样地猜想着他。
“喏，咱们随便说说吧。”他接着又说。“你看，我的那个孙子才两岁过些，现在还管不住自己的尿。儿媳妇不在家的时候，我和老伴就给他穿上带背带的开档裤，这样既不会尿裤子，而且裤腰松松的，对消化也好。可是儿媳妇一回来，就立刻要给他换成瞒裆裤，孩子一会儿尿裤子了，一会儿又尿裤子了，不一会儿，就换下来了一大堆的裤子。有的时候换得多了，孩子受了凉，还会生病。再说呢，那种瞒裆裤的裤腰还是用牛皮筋做的，孩子的肚子又大，裤腰困得紧紧的对消化也不好。就为这件事情，家里已经吵过很多次了，搞得大家都蛮生气的。如果这件事情全听我们的，孩子一定好好的，不会生病的！”
说到这里，他显得有些生气的样子。
“还有呢！”他又继续说道。“儿子曽经跟我说过，如果需要钱的话，就跟他说一下。可是我怎么好意思开口说呢？还用得着我一次又一次地跟他说吗？！可是，我又真的需要一些自己可以随便用的钱！如果自己有一点钱的话，平时给孙子买点什么东西，也方便一些呀！再说呢，我儿子家的钱全是儿媳妇管着的。儿媳妇，好像一点也想不到要给我一点钱用似的！”
说到这里，栗老汉的脸有些发红，似乎有些愤怒了。
“慢慢来，慢慢来，他们年轻人往往想不到那么多，你平时还是要跟儿子、儿媳妇两个多沟通沟通才行呢。”我这样地安慰着他。
此时，放在栗老汉衣服口袋里的手机响起了铃声。大约是栗老汉的老伴给他打来了电话，要他立即回家去。
可是，栗老汉说话的兴头一时还是减不下来。
他继续滔滔不绝地说着：“那些年，我给大女儿家看娃着呢。当时大女婿曽经提议说，是不是兄弟姐妹三家人一起商量一下，每家人家分摊一点，每个月都能够给老两口一点零花钱，弄个长远的解决办法。可是，当时儿媳妇不同意。她说，‘他们给别人干活着的么，还要我们出钱啊！’你看，这样的情况，现在要女婿那边出钱是没戏了，不可能的了。看怎么办，怎么办呢！要是大女婿提议的那个时候，能够解决掉这个问题就好了！”
说到这里，电话铃声又响了起来。栗老汉便一边接着电话，一边往回走去了。
于是，我们之间的这一场谈话，也就断然地收了场。

(2011年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