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鱼,或者漏网之鱼
白天,他大部分时间在局里,但到了晚上,除了应酬,他大部分时间在网上。
他看上去挺强大的一个人,可一旦坐在电脑旁,那就困在网中央,愈陷愈迷惘了。对于网络,最初他是怀有警惕心的,所以他给自己网名取作“漏网之鱼”。时间长了,心理防线变成心理热线了,他成了一条“落网之鱼”。
他的确像一条鱼,游走在午夜的网络上。午夜的网络,像午夜的马路,或者像午夜的路边的女子,充满着各种不确定性。
游进了一个名叫“午夜兰花”聊吧。午夜兰花,有些意思,他嘴角笑了一下。游动的“漏网之鱼”停了下来。又一个聊虫进来了,一看,他笑了,进来的网名竟然叫“网鱼”。
嘿,你想网住谁?他发了一个信息过去。
你呀。那条“鱼”回答。
合该有事。两条“鱼”聊得很欢,大有相见恨晚不见不散的态势。三次五次以后,他患上了21世纪的流行病:网恋。那段时间,他的心情高高低低,起起落落。他想起了钱钟书的一句名言:上了年纪的人谈恋爱,就像老房子着了火,一发而不可收拾。他想,既然不可收拾,那就无须收拾吧。他和她约定了见一次面。地点就在她所居的小城里。
其实他的城市和她的城市,在空间上距离并不遥远。驱车个把钟头,他就找到她说的那家咖啡馆。在咖啡馆外面,他踌躇了半天,我是这样的人吗?他问自己。还没做好决定,老天发狠了,突然下起了一阵没头没脑的雨。于是,怀着紧张的心情,他进入了内心深处的咖啡馆。初次见面,他和她仿佛积蓄了五个世纪的情感,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于是都沉默。他一边用小匙刻意稳重地搅动着浓和夜色的咖啡,一边打量着对面的她。她长得很漂亮,明显还年轻着,用修长的手指不时弹着杯子,用一双充满期待的眼睛看着他。时间停止了,只剩下轻缓的音乐像一只麋鹿般的走来走去。
那一夜,有故事发生。窗外的树叶响了一夜。
他是有警觉的人,有些后悔,他担心那天的故事会变成哪天的事故。酝酿良久。他决定要再找找她。没想到,她先来了电话。来电话的时候,他在看书。
救救我,我要完蛋了。网鱼说。
怎么回事?他一头雾水。
我挪用了一笔公款,被发现了。你在公安局有没有熟人?电话那头带着哭音。
这个、这个真没有!一说完,他想起了小沈阳。
那你怎该有什么办法吧,总不能见死不救吧?电话那边好像已经哭了。
我想想吧。他想,麻烦真来了。
那我去找你。她有些斩钉截铁。
不好、嗯,好吧。放下手机,他有些举棋不定了。
他并没有向她表明自己的身份。晚上,他可以是一条“漏网之鱼”,白天,他只有一种身份,那就是:张局。四十岁都不到,还有上升的空间。可千万别栽在这档子事上。
怎么办?一向拿得起的他,有些放不下了。
等死吧。那几夜,每每经过一番苦思冥想,最后临睡前他都这么认为。
十天半月,没动静。他倒感觉奇怪:被抓了,没这么快吧?他翻看了那天的通话记录,嗯?怎么是公用电话?他想了半天,突然一拍脑袋,在心里高兴地喊道:被她骗了。她这么做,目的就是为了借机摆脱我。得了吧,我现在躲你还怕来不及呢!
他这么想着,有一种漏网之后的感觉。
他每晚还坚持上网聊天,为了防止自己再次被忽悠,他将自己的网名改作:范伟。
两个月以后,他的家被盗了。那天妻子生日,他一家都在荟萃楼吃饭,一回家,发现满地狼藉,家中的保险柜也被撬了。妻子拿出手机正要报警,他拦住了,冲她吼道:你傻呀?这事能报警吗?
是啊,我糊涂了。妻子喃喃着,因为她知道保险柜里面的十万块现金是怎么来的。那怎么办?妻子问他。他有些心虚,说:怎么办,看着办呗。明天我去吴辉说说,他是我兄弟,有些事可以私下说说。
第二天,他照常开车上班,在街心公园附近,他碰见了吴辉,与往常相比,车子里的公安局副局长更显得春风得意,踌躇满志。相互一按喇叭,过去了。
晚上妻子问他:问了吗?
问了,等结果吧。他虚声答道。
其实他自己最清楚,那好意思去问呢,被盗那天回家,防盗门窗都好好的,小偷从哪里进来呢?他想,小偷一定是有钥匙。谁呢?他想到了她,肯定是她趁自己睡着后做了手脚。他想,自己绝不能受人欺骗,而束手待毙。你是一个骗子,我可不是一个傻子,或者一个柿子。
通过电信局的熟人,他找到了她那天打的电话亭,电话亭和那夜的咖啡馆相隔不过三四百米,说明她很有可能就住在这附近。接下来的事情顺利得令人无法想象。他向电话亭旁边一家水果摊买水果打听她的情况。卖水果的是一个中年妇女,听了他比手比脚的描摹,颇有些诡异的笑了,说:她呀,知道,就住在前面那棵梧桐树下的平房里,整天和一些不三不四浪在一起,可不,前几天被抓了。怎么啦?你上过她的当?中年妇女一面笑着,一面有趣地上下打量他光鲜的西装。
他哼了一声,拧着水果,转身上车走了。他看着那袋桃子,心想:这些桃子倒是光鲜,可是卖水果的笑起来,怎么看都像风干的核桃。他痛恨中年妇女的笑容,于是把那袋桃子抛在路上。
没有不透风的墙。张局家失窃的事还是被透漏出去了。事情是这样的,那天妻子生日,一起吃饭的还有妻子的两位密友。第二天,来邀打麻将,看见了那个被破坏的保险柜。都明白了。又都没明白,向自己的丈夫、朋友说了,于是,张局家失窃的事在全城传得沸沸扬扬。
又到换届选举的时候,张局被公安局传讯了。市里对这件事很重视,专门成立了以吴辉为首的小组。在自己并不陌生的公安局里,张局很配合,他痛心疾首地交待了自己受贿的犯罪事实,申明自己已将赃款退还给了当事人,并且表示愿意接受法律的惩处。
张局下了。原来的李副局长顺理成章地上去了。那段时间,张局伤心得像一只受伤的小鹿,而李局则开心得像一只健康的小鹿。大家都说,张冠李戴了。
张局再也不上网了。他想网络年代,谁都是一条网鱼,而不可能是漏网之鱼。而对于法网,他似乎也有了更新的认识,那就是:千万别做触网之鱼,也千万别做漏网之鱼。否则,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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