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饭
桌上的菜已摆得满满当当,母亲却还在厨房里忙活。我和弟弟跑过去想给她打下手,却被她固执地推出门。她说:“我再炒个‘香椿鸡蛋’就行了。说不定你们下次来的时候,香椿芽就老了。你们先吃着,不用等我。”
父亲惬意地坐在饭桌旁自斟自酌,笑着对我们说:“别管她,今天儿女们来‘鉴赏’她的厨艺,就让她尽兴地展示展示吧!”
但我和弟弟真怕把母亲累着了。每次回家,我们都会对母亲说随便做几个清淡的小菜就可以了,可她总是兴致勃勃地把两三个清淡小菜演变成丰盛的家庭大餐。而且母亲做每一道菜都有充足的理由,比如,炸茄合是弟弟小时候最喜欢的美味。为工作整天国内国外飞的弟弟,如今早忘了自己小时候那句“等有了钱,我天天吃茄合子”的“豪言壮语”,可母亲没有忘。于是弟弟每次回家,母亲总会端上一盘焦脆浓香的炸茄合。
今天早上,我和弟弟无意间聊起了我们当地有名的饭店“江南春”的招牌菜——油焖鳝段。我说这道菜很好吃,每次朋友小聚我都首选“江南春”。母亲听后露出不屑的眼神,说:“大酒店里的菜都是花架子,哪有自家用料实在,以后馋了回家,我给你们做着吃。”说完便去了菜市场。不一会儿,母亲就拎了条活鳝鱼回来,得意地说:“让你们尝尝我做的油焖鳝段,肯定不比酒店里的差。”凭着几十年煎炒烹炸的经验和丰富的想象力,中午母亲真的做出了一盘色香味俱佳的油焖鳝段。炒好这个菜,母亲又说她刚从牌友赵姨那里拿到了几个新式菜谱,想今天正式“操练”一下。望着兴致勃勃地忙活着的母亲,我们又怎能忍心阻止她,让她老人家扫兴呢?于是桌上的菜就越来越多。我和弟弟对视一眼,彼此相告:敞开肚子大吃特吃吧。尽管这样,依然剩下了很多饭菜。
吃完饭,母亲把剩菜一样一样地端回了厨房,我和弟弟则把碗筷洗了。母亲担心天黑后开车不安全,便催促我们快回去。于是我和弟弟心满意足地踏上了返程的路。车刚行了5分钟,我猛然想起手机落在了沙发上,便掉头返回。开门,客厅里没人,隔着厨房的玻璃门,我看到母亲正站在桌前用塑料袋一样一样地把饭菜打包,父亲半蹲在冰箱前把母亲递过来的剩饭一袋一袋地往冷藏柜里放,边放还边念叨着:“以后几天又不用做菜了,天天热剩菜吃吧。”母亲则高兴地说:“你没看见孩子们吃得多香?我早就说过他们在外面钱不少花,吃不到什么好东西。”
以前,我总以为做到了歌中所唱的“帮妈妈刷刷筷子洗洗碗”就足够了,没想到却忽略了凝聚着父母爱心的一桌饭菜的最后归宿。
我和弟弟商量着各自把剩菜带回去一些,母亲不肯,说:“一家人,谁吃谁的剩饭都无所谓。”母亲的一句话勾起了我一段儿时的记忆。
那时父亲在单位正是精力充沛的年轻技术骨干,夜里加班是常有的事,单位伙房晚上给加班人员免费提供一份加班饭——每人一饭盒面条或米饭,上面铺一层肉丝炒菜。每到夜里十点钟左右,我和弟弟便从被窝里探出脑袋向外张望,盼着父亲那急促的脚步声赶紧传来,因为父亲的饭盒里总有他吃“剩”的半盒饭。
在那段平时难见荤腥的日子里,父亲的半盒“剩饭”对年幼的我和弟弟来说,无疑有着巨大的诱惑力。父亲看着坐在被窝里的我们俩狼吞虎咽的吃相,总是笑眯眯地说:“慢点吃,明天还有。”现在想来,那个时候,若不是心里装着如麦苗拔节般成长着的儿女,累了大半天早已饥肠辘辘的父亲是不可能剩下半盒饭的。
父母在我们儿时从牙缝里挤出“剩饭”滋养我们幼嫩的生命,在我们成年后又守在“空巢”里咀嚼我们来去匆匆间留给他们的剩饭。这份根植于剩饭中的恩情是值得让我们一生珍藏的人间大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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