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天际绽露晨曦
县人民医院，冷冷清清，门卫，昏昏欲睡的保安，住院部病房的门虚掩，晕黄的灯光。鼾声、梦呓从门缝里传出来。一条黑影鬼鬼祟祟地走动，像窃贼，像幽灵，从门卫处转到前台，那儿挂一块小黑板。灯光下，黑板上的白粉笔字清晰可见：16床欠费550元，催缴欠费！否则停药！！
这条黑影就是县环卫所临时工黄春树，此刻，他蹑手蹑脚地推开一张病室的门，三张病床上发出均匀的鼾声，他走到一张床前，摇醒了9岁的病人黄志：“儿子，我们快走吧！”
黄春树将儿子半睡半醒的儿子背在身上，悄然地离开病室，迅疾向大门口走去。穿过睡熟的门卫时，由于紧张，额上汗水淋漓。直到进入大街，他才长吁了一口气……
黄春树背着儿子越走越慢，艰难地前行，来到一个巷子口，他再也走不动了，缓缓地坐在水泥地上，小心翼翼地双手抱着儿子。巷子口的一盏路灯的光照映一张无奈的脸，
早晨，值夜班的护士杨琴走进一间病室，黄志的病床是空的，她急忙叫醒另两位病人：16床呢？睡梦中醒来的病人睁开两眼：16床？刚才还在呢？
杨琴突然明白过来，大声道：他还欠550元钱呢！
杨琴又气又急，从病房里出来，大声的嚷嚷，吸引了无数的目光，病人、家属议论纷纷，神色各异，观点不一，有责备的，也有同情的。医院的早晨，原本是冷冷清清的，就因为这起逃费事件的发生，倏忽间热闹起来。
医生办公室值夜班医生谭旭倒在沙发上昏昏欲睡，他是16床的主治医生。护士人嚷嚷声声入耳：“16床逃走了，他还欠550元钱呢！”
谭旭从昏睡中惊醒过来，立马跳起来，瞪大两眼：什么，16床？!胡闹！
杨琴哭丧着脸：“16床这么缺德啊，还欠550元钱呢！我该怎么办啊！”
谭医生斜了杨琴一眼，揉着眼睛打着呵欠往病室走去，他所面对的是空空如也的16床。同室的14、15床病人瞪大眼睛看他，似乎要说点什么，而谭旭却根本没有要听的意思。大声地自言自语：“他还要做一次手术！——太不像话了，这样的父亲！世间竟然会有这样的父亲！这样的人不配做父亲！一定要找到他，否则，一条腿就要残疾了，他还是9岁的孩子呀！”
杨琴毕竟还是一位才20岁的小护士，第一次遭遇这样的事吧，一时乱了方寸，见谭旭的态度那么凶，不敢回话，以手掩面嘤嘤地哭泣。


黄春树成功地逃到自己的出租屋，15瓦灯光微弱，暗淡，狭窄的屋子里，沙发上堆放着床单、枕头等衣物，一张木板床，扫把、撮箕。烧煤球的铁炉子搁着屋外的台阶上，生活、工作用具混合堆放在屋子里。黄春树的妻子杨来香正在收拾屋子，她也是和丈夫一样的环卫临时工。
此刻，他像狗一样蜷缩在沙发上，旁边搁一台很小的电风扇，铁质，锈迹斑斑，转动时发出“咔、咔咔……”的噪音。他别在腰上的BB机响了，取下来看一眼，便匆匆出来。杨来香一看丈夫手里的BB机，颇有几分不悦，数落道：“没有要紧的事，不要打电话，费钱。”黄春树没有理会妻子，径直往前走去，出租屋不远处有一公用电话，路人以为遇到了精神病患者，纷纷闪开。黄春树来到电话亭，掏出一张卡插进去，随即拨了一个号——
他还没有说上几句话，突然身后伸出一只手夺走了话筒，他一愣，下意识地转过脸，
杨来香大声道：“儿子又不是你一个人的。——黄志，崽崽呃！”
杨来香还没说上两句话，话筒就被丈夫有力的大手抢走了，女人没有男子力气大。杨来香生气了，狠狠地瞪了丈夫一眼，撂下一句话：“一只破BB机，哼，我也去买一只！”
杨来香气咻咻地走了，黄春树冲妻子的背影做了一个得意的手势。
南园乡鹿角冲一栋破旧的土坯房里，三年级学生黄志打电话，电话机安置堂屋里的饭桌旁。
黄福生与叶英连夫妇坐在一台老式电视机旁边，注意力却集中在打电话的孙子身上。两张多皱纹的脸上笑嘻嘻的，很生动。
这部电话的安装，还引起了一场纷争呢。
一个月前的一天，两位程控电话的安装工在黄家，黄春树向父亲解释家里安装电话的原因，黄福生听不进去，当着外人的面大声呵斥：“4000元钱？你脑子让驴踢了吧，你一年挣了多少钱啊？！”
黄春树笑道：“我这不是担心我妈呀，她那个高血压，一旦发病，你怎么办？如果有电话，我可以立马叫来救护车。妈，你说是妈？”
黄福生沉吟不语，有顷，开口：“这么多钱……”
就在这时，黄志从外面进来，打量着安装工制服上的“电信”二字，拍手雀跃：“好罗，我家要安装电话罗，我家有电话罗！”
黄福生显然打定了主意：“两位师傅，对不起，我家暂时不装了，以后再说吧！”
两位安装工一脸的不悦，其中一位对黄春树不无讥讽地说：“你一个七尺须眉，做不了主就别乱开口，害得我们白走一趟。”
黄志突然伸出双手拦住了他们：“不准走！”
孩子的这个举动令屋子里所有的人都感到意外，一齐看着他。
黄志突然泪水奔涌：“爸妈都走了，一走就是几个月，我想你们，有电话了就可以和你们说说话呗。”
黄志的话给屋子里的人以震撼，面面相觑，屋子里突然的沉寂。
黄福生摇了摇头，有气无力地说道：“那就装吧……”
这是一个贫困的农民家庭。土坯房，低矮，屋顶上的青瓦上长着一丛丛的绿色的青苔，窗户上没有玻璃，钉着的薄膜被风吹得呼呼作响，墙垛上码一些柴禾，厨房的门窗被烟熏得黑糊糊的闪亮。一群鸡鸭在禾场上摆来摆去，觅食、打架，雄鸡追赶母鸡寻欢。禾场边的竹篙上晾晒着一些缀着补丁的衣服。卧室里木架床上挂的蚊帐缀了几块不同颜色的补丁。
没有一件值钱的家具，唯一值得骄傲的就是堂屋正面墙壁上贴了一长排三好学生的奖状。黄春树早就许诺儿子，放暑假了进城玩。
就在放假的第二天，黄志便进城了，这是他向往已久的呀。他拒绝爷爷的护送，坚持一个人去。一大早，黄志登上了由南园汽车站往县城的客班车。从车站出来，9岁的乡下三年级学生对城里的一切景象感到喜悦，莫名的兴奋，同时又有几分胆怯，他在人流车流里举目四顾，搜寻。黄志的目光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扬着手里的奖状疾步走去，大声道：“爸爸——”
黄春树隔着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