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谁飞

为谁飞

等杖小说2025-12-30 12:41:24
婕儿镶在黑框里的照片非常俏皮。晶体样的眼睛挑衅地朝人望着,小嘴抿着两翼微微上翘,翘出一点点狡黠,一点点自以为是。嗲嗲的,好象在跟这个世界撒娇赌气。这是婕儿十六岁生日那天在蒙娜丽莎影楼照的。黑白为谁飞的

婕儿镶在黑框里的照片非常俏皮。晶体样的眼睛挑衅地朝人望着,小嘴抿着两翼微微上翘,翘出一点点狡黠,一点点自以为是。嗲嗲的,好象在跟这个世界撒娇赌气。
这是婕儿十六岁生日那天在蒙娜丽莎影楼照的。黑白为谁飞的底色掩去了她浓厚的彩妆,那神情原想摆出绝尘弃俗的气概,结果却仍没脱去稚拙。婕儿举着照片问过爸爸,“够不够蒙娜丽莎?”
爸爸迁就婕儿惯了,说,“比蒙娜丽莎好。”婕儿顺杆儿爬,她圈着爸爸的脖子不依不绕地晃,那细长的手臂吊得爸爸的脖子微微地疼:“不行不行,我不是要美嘛,我要成熟,成熟的味道你懂不懂?!”婕儿霸道的口气仿佛还在耳际,热辣辣地,拂着爸爸的脸。
婕儿的爸爸现在还爱穿深色长风衣,爱抽雪茄,爱闷声不响地守着电脑。只是常痴痴地敲不出一个字来,雪茄烧着了指尖,才知道又一段时光被自己荒废了。爸爸一个人这样凄凄惶惶地坐着的时候,乌黑的头发不知怎地就斑白了起来,落了霜似的。
1.
婕儿长得很美,婕儿自己知道。不用看镜子,看周围那些穷追不舍的眼睛一目了然。那些眼睛有男孩的也有女孩的,内容不外乎羡慕惊讶贪婪嫉妒。这些表情拼凑成一个色彩缭乱的背景,婕儿被它们烘托着,倒也不怎么寂寞。但人群中婕儿还是感觉到一些寒意,不用说出来,寒意写在她颀长的背影上。
婕儿10岁那年,妈妈背着她的大提琴远走西洋,她说她要去寻找她的音乐。在送行的机场,爸爸在婕儿的身后站着,他厚实的大手拍着婕儿,“妈妈倦了还会回来的。”婕儿看不见爸爸的脸,她也坚持没转过身去。
爸爸的工作就是搬运文字,这使得他面对其他东西时多了份耐心和细致。妈妈走后,爸爸每天早上一遍遍喊“婕儿,婕儿,起床了婕儿。”婕儿总是在那瞬间鼻头发酸,爸爸的呼喊总在提醒她妈妈走了。婕儿把眼泪咽下去,妈妈算什么呀!婕儿披散着头发洗脸刷牙的时候,爸爸就跟在她后面拿着梳子给她辫辫子。爸爸的辫子辫得太松,婕儿老不满意。可爸爸总是安慰她说,“别急,明天,明天肯定比今天好。”
爸爸从小就宠婕儿,婕儿换鞋出门的时候他习惯了弯下腰去帮她拨鞋跟。婕儿吃饭嘴角粘了米粒,他会伸手去给她拈走。爸爸一直对婕儿这么细致,婕儿习惯得很。可自从妈妈离去后,爸爸再相跟上来给她拔鞋跟拈嘴角的米粒时,婕儿心里就会泛酸,婕儿会说,“爸,我自己来。”
爸爸在家工作,除了在电脑前写作,就是买菜做饭收拾房间,给婕儿做生活保姆,爸爸做得尽心尽力。婕儿觉得寄上围裙站在锅台前的爸爸有点不伦不类。她发现他择菜是一根一根地,像数数一样,盯着菜的眼神,严谨挑剔而不失神圣,好象校对他刚刚出炉的大作。爸爸做饭自有整套的逻辑,外人插手会削弱或破坏他的主题。所以爸爸在厨房的时候,跟他在电脑前一样,婕儿是不能进去打扰的。
起初婕儿还有些内疚,时间长了,婕儿被拒绝得多了,她也就习惯了坐享其成。不过,爸爸的菜做得很有创意,不仅仅做菜,他和婕儿的二人世界也被调理得有声有色,是班上同学想都想不出来的罗曼蒂克。
妈妈走后,爸爸把三人围坐的铁皮圆桌换成了长条木板桌,憨厚敦实的那种,还配着两张风格相同的高背椅。桌上一只水晶长颈花瓶总斜插着一枝康乃馨,探头探脑地,仿佛在说,嗨,你好!
爸爸尽量使餐桌上色香味具全,高兴的时候他会从吧台上取来高脚酒杯。爸爸爱喝点白酒,不多,解解闷。婕儿读初中以后,会陪爸爸喝点红葡萄酒。爸爸不仅打破了学生婕儿不能喝酒的规矩,爸爸还让婕儿在他身边觉不出任何规矩的束缚。
婕儿可以随心所欲地买她喜欢的衣服,可以将自己崇拜的偶像贴满房间,可以花吓人的钱去看一次黎明的演唱会。爸爸为婕儿掏钱的时候从不犹豫,那神情好象是说他的所有都是婕儿的,或者他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婕儿。
爸爸是这个城市小有名气的作家,这是婕儿读初中后越来越感觉优越的理由。她可以很高傲地挺起她漂亮的脸蛋,也可以独行特立地做其他同学不敢做的装扮。因为爸爸是作家,周围人看婕婕儿的眼神都带了几分宽容。
婕儿的学习是不上不下的那种,既不会受到热烈的关注,也不会遭遇冷酷的嘲讽。中间状态的她绝对地安全,绝对地悠然。爸爸对婕儿的成绩不是特别强求。爸爸对婕儿常说的一句话是:开心就好。
爸爸双手赞成减负举措,他对婕儿老师们光打雷不下雨的表现比婕儿自己还失望。有闲的时候爸爸在晚报上发表过文章,他说要给女儿一片快乐自由的土壤,保证她尽情地享受生命原本的幸福。
那些幸福是什么呢,应该是不可穷尽的。而爸爸能为婕儿争取到的是:没有压力的生存空间,没有窘迫的物质享受,更没有束缚的精神自由。爸爸觉得婕儿的生活应该是幸福的。爸爸为保全婕儿这样的幸福在电脑前苦打苦拼,好在,他对着电脑的样子还很轻松。
婕儿喜欢有金属味道的摇滚音乐,喜欢牛仔和粗布格子,还喜欢小区门口的煎饼。那是一对中年夫妇的煎饼摊,女人不高,胖得不行,但男人更不高。婕儿曾经在煎饼摊前用目光给他们比试过。男人比女人矮不了多少,顶多矮一层头发尖儿。煎饼由女人做,男人在一旁负责收钱。院儿里爱吃煎饼的人很多,婕儿乐意为煎饼去排那条长队。排在那里对婕儿来说是一种享受,她享受的不是等待,而是男人和女人热气腾腾合手忙碌的样子。
女人的肥胖丝毫没有影响她行动的利索,她的举动和谐而富有张力,使得那身肉相跟着一起舞蹈,舞着舞着,就舞出一份颐指气使的爆发力。那爆发力自然是冲着男人的,男人不得不准确无误地跟上她的节奏。它们恰倒好处地安慰着等候的人。等候的人都能感觉到女人对男人的“压迫”,但男人没感觉。他的神情是从容的迎合的屈而不恼的。他们无疑是贫穷的弱小的,可他们的合作是默契的和谐的也是美丽的。掩藏在其中的关系是牢固而经得起任何围观和推敲。婕儿被他们的牢固关系所吸引和感动,她喜欢吃他们锅里的煎饼可能跟这有关。结实!
这有什么?!婕儿望着相册里妈妈和爸爸曾经的阳春白雪,她抱着胳膊对着窗外淡淡地想。
婕儿自己也不知道心底的烦恼是怎么日渐厚重起来的,是为临班那个会拉二胡的班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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