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九

吴老九

净重小说2025-12-31 05:23:54
我的童年是在工厂的筒子楼里度过的。筒子楼后面是唐屋村的菜地,地里种满各种蔬菜。厂子的工资很低,女工们总在琢磨如何节约日常开支,可牙缝里实在省不下几个钱。郭妈和王妈就商量去菜地偷菜。路妈又矮又胖,跑得又

我的童年是在工厂的筒子楼里度过的。筒子楼后面是唐屋村的菜地,地里种满各种蔬菜。厂子的工资很低,女工们总在琢磨如何节约日常开支,可牙缝里实在省不下几个钱。郭妈和王妈就商量去菜地偷菜。路妈又矮又胖,跑得又慢,她们不带她去。郭妈和王妈每每深夜出手,满载而归,萝卜、黄瓜、菜花一摆一屋,惹人眼红。除了副厂长家的瘸腿老婆,筒子楼里的女人们全都有了劲头,一到夜里全体出动,实施菜地大扫荡。这种掠夺性盗窃引起了村民的注意,他们开始夜巡,抓住偷菜的人就绑起来。这些女人平时上班懒懒散散的,稍微重一点的活都不肯干,可背着一大编织袋蔬菜却跑得贼快,连精壮的农民都追不上。
我在唐屋村住过一段时间,所以不去摘人家的菜吃。别的小孩不管这些,照样去偷西红柿。鸡蛋大小的青柿子,能把牙齿酸掉,他们竟然一口一个,吃得不亦乐乎。我只有咽口水的份。唐屋村见偷菜贼实在太猖狂,连小毛孩都敢偷了,就找了一个老头来,专门看菜地。我早就认识他,他叫吴老九,六十多岁,不过背也驼了,牙也掉光了,眼眸非常浑浊,带着经年的风霜和岁月的陈迹,看上去足有八十岁。我觉得让他看菜地,还不如插个稻草人。但还真不能低估了吴老九,他有帮手——四条大狼狗。
吴老九带着狗来以后,偷菜的势头明显减弱了。他每天晚上都美滋滋地喝点二锅头,喂狗吃棒子面饼子。那时饼子还算稀罕的吃食。我想,真是人不如狗。吴老九知道我跟王倌喂过猪,从来也不偷菜,就很乐意叫我到他的土坯房里去,给我东西吃。工厂的青工见我和吴老九玩得好,就逗我,叫我毒死狼狗,我却坚持自己的信念:人不如狗,宁可毒死人,绝不毒死狗。
我听村民说,他儿子不孝顺,听信老婆的调拨,把老子赶出家来。吴老九没有住的地方,只好搬到土坯房来。房子里有一个火炕、一个灶台、一只木桌和一条长板凳。我喜欢抠土坯墙上的麻刀,他就那烟袋敲我的手,说:“抠倒了,你爷爷我睡哪!”我不愿他睡在月亮下面,就住手了。
那年夏天非常炎热,入夜也没有一丝凉风。我和吴老九睡在土坯房里,被蚊子咬得浑身都是包。偷菜的人总也禁不绝,一天夜里,狼狗乱叫乱咬,追得偷菜贼四处跑,踩坏了好些菜。吴老九拎着钢叉去逮人。这回落网的是个老娘们,一只脚陷在刚刚浇过水的地里,拔不出来。我很担心她是筒子楼的人。等手电筒的光打到她的脸上,我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她是工厂对过建筑公司的人。
住建筑公司单元房的人,手脚也不见得比筒子楼里的人干净。她们平日里拿鼻孔看人,清高得不得了,现在落入劳动人民手里,要她好看。吴老九把她从泥里拉出来,带回土坯房。她就像犯人一样一深一浅地走,我在后面捡土坷垃丢她。我始终把自己列为农民和工人的儿子,一辈子都没有走出那个夏夜月光下蟋蟀鸣叫的菜地。
其实不光建筑公司,临街牛奶厂的婆娘也偷菜。这些人有的是因为穷,偷点菜可以缓解经济压力;有的人是眼红,觉得别人偷自己不偷就吃亏了;有的人是偷窃成癖,偷了给别人家吃。这个老娘们就是最后一种人,她爱人是公司的工程科长,她自己也是上过中专的人,并不缺钱。我认为带“长”的都是大官,越是大官越欺负人,建议吴老九秘密处决了她。
吴老九是有年纪的人,自然不会采纳我从抗日电影里学来的招数。他让老娘们在土坯房里呆着,带着我在外面看月亮。老娘们的爱人左等右等不见老婆回来,心里发慌了。我想他一定是不搂着老婆就睡不着觉的那种人。他不敢进菜地,就在地头的土道上张望,喊她老婆的名字。老娘们听到了,就在土坯房里大叫,他就顺着声音过来了。
唐屋村民风彪悍,早年因为征地盖楼,和建筑公司发生过械斗,积怨很深。吴老九喊来村里的人,科长也把单位的领导从被窝里请出来了。我始终不能理解的是,那时的单位怎么管那么多事,现在的单位倒什么也不管了?
两方会谈正式开始,老娘们哭哭啼啼的,就像死了亲娘,可惜劳动人民不相信官老爷的眼泪。我呸了她一口。科长扬手就想抽我耳光,我眼一瞪,他瞥瞥满屋光着膀子的粗汉,立马蔫了。谈判的具体细节我记不清楚了,但是这一经历对我影响很大,我明白了很多事情是可以谈的,用不着流血牺牲。
最后的结果好像是科长写了保证书,保证她老婆再也不偷菜了——估计老娘们从此改去偷金银珠宝了。建筑公司赔给村里一笔钱,并贴道歉信——这一招肯定是他们想少赔钱才提出的,农民哪要什么道歉信。唐屋村则保证今后不再就此事寻仇——这还是建筑公司的阴招,怕村民咬住不放。这群自以为是城里人,总是把农民想得很坏,可是他们从不想想,菜农就指着这点菜养家户口上学看病。
我对农民深沉的爱,就是在菜地里培养起来的。尽管筒子楼里的人依旧偷菜,我还是和村民站在一起。路妈被逮住的时候,我照样捡土坷垃丢她,呸她的脸。为此他儿子还来找我打架,结果自然是人高马大的我打趴了豆芽菜一样的他。
牛奶厂和建筑公司不一样,他们不缺菜。他们偷的目标不是萝卜和棒子,而是鸡舍里的鸡。这些人偷鸡很有技术,一把掐住鸡脖子使劲一拧,鸡脑袋就掖到翅膀下面了,一声也叫不出来。鸡舍是村里集体办的,家家有股,所以人人有责。吴老九的职责本来只在菜地,可是他人老心不老,还想为村里的大事小事发挥余热,见有人偷鸡,就主动出击,擒拿夜盗。
牛奶厂的汉子力气很大,把吴老九揪起来往地头一摔,扛上装鸡的编织袋就跑。我站在远处看,不敢靠近。村民打着手电筒,拿着锄头铁锨粪叉子追打偷鸡贼。双方群殴一场,叫喊声传得很远。大部分贼都被制服了,有两个跑到了地头墙根底下,墙那边就是牛奶厂。高个子的哧溜一下就蹿上了墙头,矮胖的那个笨,蹦了半天上不去。眼看着村民逼近了,高个子抠下墙头的碎砖头乱丢,村民不能围拢,矮胖子终于上了墙,两个人溜掉了。
村民把偷鸡贼关到鸡舍边的一溜砖房里,等牛奶厂的领导出面解决。牛奶厂一面派人到村里协商,一面去建筑公司取经。钱是一定要赔的,但问题比他们想的严重,吴老九死了。他被翻墙的高个子丢的半块砖头砸开了脑袋,叫了一声就咽气了。他儿子平日里真是不孝,可现在却喊打喊杀,要替老子报仇。过后几天,村里每天都来很多警察,随后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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