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的严肃
大概是最近一直在捣弄十字绣的缘故,脑海里总是浮现出小学时候教过我们国绣的老楼。
高瘦,挺拔,干净,威严的中年男子。有细长漂亮的十指。从来不会落灰的整洁装束。会拉悲戚戚柔美的二胡音乐。写一首干净的粉笔字,真的不算漂亮,但看着就是让人觉得舒服,他的板书从来都是很整齐的,他写每一个字从来都是那么仔细。
就像他的装束,他是一丝不苟的人,容不得杂质,自然也是极为苛刻严厉的。算数做不好就骂,咬牙切齿地骂,厉声厉气。有时候拿着教鞭打,挥得用力,叫人惶恐地憋紧了气,然而落下来多是蜻蜓点水的。但也有狠狠打下来的时候,会痛得人悄悄落泪,哪里再敢在课堂里哭出声来。我以前是畏惧他十分的。他曾当着同村学姐的面毫不留情地骂过我,因为一塌糊涂的算术,那时候小小的心里是已经萌生了尊严的,我觉得相当屈辱。
他也教体育,但他不像那个家里开铺子的体育老师那么黝黑壮实,即便是在操场,仍旧是他一贯干净的模样。我极喜欢他干净的样子。他曾在体育课狠狠踩过我的手。我顾自蹲在角落尽兴玩着石子的时候,他蹑手蹑脚走来,毫无察觉,就被踏住了手,痛得我掉眼泪。
那个干净瘦挺的男人说,绣花培养耐心,于是,有那么一段时间,男生女生都在绣花。很拙劣的绣花绷,很拙劣的绣布,很拙劣的绣工,可以算作游戏,然而是有个别女生喜欢上这样的游戏的,如我。小赵接手我们班的时候,班里已经没有多少人在绣了。小赵是教语文的,教语文的老师多半喜欢我,何况又是个年轻的女老师,我们接触地自然也会多些。她曾经问我要过一幅绣,可我没舍得给,忘记什么原因了。现在想想干嘛那么吝啬呢,后来还不是扔扔掉的垃圾,难得有人欣赏。
我们写手抄报,一起埋头勾画,写字,闲聊。我把钢笔水洒了,脏了辛苦了半天的纸,我怕她骂,顺势把墨划成了一颗星,她倒不惋惜,不责怪。她把作业交给我,我把它写到黑板上去。有时候也帮她改改作业。
我是个粗枝大叶的人,常常犯错。小赵不会念着平日里亲近的情待我客气些。该骂责骂。她虽然是个才毕业没多久的新老师,却有着年轻女子少有的锐气,骂起人来还是很有气势的。毕业考试,很简单的句子排列,我犯了错,很低级的错误,她仍旧扯着嗓子骂,哪管什么过了今天我就要离开了。这是最后一次骂。然后,我们毕业了。
这样一个强悍的女人后来死了,就在我们念初一的时候,分别不足一年。她喝了农药,农药腐蚀了她的肠胃,急救失败。因为一个负心的男人。多傻的老师,我知道,她其实是温情的,是会爱并且渴望被爱的,只是外表的冷漠一些罢了。她没有那么锐利。
以后骑车路过她家,心里总有疙瘩,忍不住往小赵家门口望望。永远记得那一日路过看见的花圈和拥挤的人群与车辆,以及悲伤的声音,它说,流言是真的,小赵没了。我终究没有勇气进去见她最后一面。
升上初一之后我就没再绣花了,老楼早就成了过去。小赵离开的太早。我仍旧是偏科,文科是没必要担忧的,数学后来也不是问题,新添的自然科学难到了我。但凡名次夸张的靠后,肯定是自然科学拖的后腿了。唐老鸭从初二开始教我们这一科,初一的时候是个架着啤酒瓶底眼镜的老先生教的,他是看着我长大的,总以为我乖巧聪明的很,每一次考差只是一味替我搪塞,太粗心太粗心,在我爸妈面前也从来都是夸赞,无视我越来越低的自然分数。
唐老鸭找我谈话,说你偏科吧,数学也不差,为什么自然就是上不去,肯定是你没去看没去做。说中,我自然不会这样明目张胆的说我无视自然科学,无视他的课,只是一味沉默。
唐老鸭化学课的惯例,上课前默写前一堂课学的化学方程式,算作温习。错了是要打手心的。我常常被打,有一次被打得实在疼,流了眼泪。
他后来上课极喜欢为难我。叫我起来做题目,不会,站着。我是一直在暗暗与他较劲的,他不晓得我花在自然科学上的时间已经超过其他所有科目。即便我懂了,我会了,仍旧习惯那样子沉默对他,在他的课堂里站上一会。他其实是晓得的吧,看我后来拔升的自然成绩。
唐老鸭大概是最后一个刺激到我的老师。大多数老师愿意把我看做懂得自律的乖学生,他们不晓得,我没有看起来那么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