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下一粒爱的种子
18年前,我18岁。
那年的冬季,很冷,朔风呼啸,飞雪卷天。带着故乡寒冷的温度,我踏上了军旅之路,来到南国广西———中越边境线上一个叫隘口的重镇。
这是一个伤心得不忍触碰的地方,曾经饱受了一场血与火的洗劫。如今,战争的硝烟早已渐行渐远。然而,当年那段被炮火浸染的记忆,却深深地植根于这片荒凉而贫瘠的土地。这里没有想象中的繁华,有的只是无边无垠的荒芜。几汪清瘦浑浊的湖水星星点点地分布,稀疏的村庄慵懒地躺着,如同行将就木的耄耋老人,散发着令人眩晕的死亡气息。放眼望去,山峦叠嶂,绵延不绝,浮凸出岁月的沧桑和历史的厚重。其实,也只有这些黛青色的群山,才给人一丝欣喜的绿意与遐想的美丽。
新兵连一结束,我很幸运地分配到营部机关,当上了一名总机话务员。
相对于“魔鬼集中营”的连队,营部机关就轻松得多。和营部首长一起工作生活,没有“紧箍咒”式的纪律约束,没有惨不忍睹的高强度训练,伙食也不错。而且,还有大把大把的闲暇时光供自己肆意挥霍。
当悠闲成为一种折磨,那种“久入樊篱”般的厌倦感随之侵袭而来,于是有了与大自然肌肤相亲的冲动。
记得是一个上午,阳光饱满而温暖。随同另外两位战友,我们来到军营后山下的一个村庄。
村庄叫隘口村,住着几十户壮族农家。他们的住房,全都简陋得要命。要么是山石垒砌而成,要么是纯粹的木质“吊脚楼”式的构造,具有典型的壮族民族居住特点。当然,即便简陋到只能遮风蔽雨,壮族老乡们也会心甘情愿地在这里繁衍生息安居乐业,毕竟,这是他们祖祖辈辈赖以生存的家园。
房屋四周,是一块块规划整齐有序的田地。已经是四五月份了,正是插秧播种的黄金季节。田间地头,尽是老乡们忙碌的身影。他们卷起裤腿,弯下身板,动作娴熟而富有节奏地插着秧苗,随秧苗一同播下的,是一束束原始而朴素的希望。
漫步于纵横交错的垄上,微风拂过,泥土的芬芳扑鼻而来。那种馨郁,醇厚,炽烈,绵长,浓得化不开,我顿时嗅出了故乡的味道。
这时,一个小女孩瘦削的身影映入眼帘———女孩就在我的身后不远处,大约十二三岁左右,头发蓬乱地自由生长,黝黑的脸蛋上泛着一抹忧郁。
女孩也在插秧,她显然不像一位初试农活的新手,手脚异常麻利,秧苗插得又快又好,动作颇富美感,浑身透出几许与她年龄极不匹配的成熟!
望着眼前这个娇小的女孩,我满腹狐疑—十二三岁,应该是青灯伴读书的年纪,况且今天不是周末,何以在这一亩三分地上虚掷光阴?难道……
几次想脱口相问,几次都欲言又止。
我不忍惊扰女孩,害怕一不小心触摸到一种真实的残酷。带着一个巨大的谜团,我与战友们在落日的余晖下返回军营。但在那一刻,我记住了那张忧伤的脸,还有她插秧时轻盈灵动的模样。
日子像手掌里的一把沙,一粒一粒,被我从指缝间失手滑落。
又是一个下午,我再次来到那个村庄,来到那块曾偶遇过女孩的田边。
这次,我只是一个人。或许,只为缓解寂寞;或许,只想和她再次相遇。
女孩所插的秧苗,如今已长到好高了,变成了一根根金黄色的稻谷。它们倔强地昂起丰收前高贵的头颅,扭动着风情万种的纤纤腰肢。和熙的风振动着翅膀从远方而来,这些可爱的家伙就开始随着风的韵律翩翩起舞,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遗憾的是,人面不知何处去,“稻谷”依旧笑春风,我并没有见到那位女孩。
带着莫名的沮丧,我决定打道回府。
不曾想,在经过一片丰腴的草地时,我竟然和女孩不期而遇。
那时,女孩正在放牛。牛,在忘情地吃草;女孩,坐在一个小山包上兀自沉思。
我拼命地抓住机会,主动和她攀谈起来。
女孩很腼腆,说着一口混杂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尽管交流稍显困难,从她断断续续的叙说中,我还是慢慢地走进了她的灵魂深处。
女孩一家四口人,父母均是当地老实巴交的农民。她有一个哥哥,在南宁打工。由于家境贫寒,她小学四年级未毕业便被迫辍学。辍学后的她,做饭,洗衣,放牛,喂猪,种甘蔗……和那些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城里的孩子不同,她学会了一个农村女人该做的全部家务农活。
这个结局我并不感到意外,从女孩的口中我还得知,其实在她所在的那个村子,绝大部分孩子都早早地挥泪告别学校,早早地融入家庭融入社会。男孩子不得不外出谋生计,女孩子们则作为后方留守成员,帮助父母下地干活,或者早早地嫁为人妇……
还想读书吗?我忍不住问。
女孩点点头,眼眶里噙着泪水,说,好几次我都跑到两里外的学校偷看……
我再也听不下去了,一种揪心的痛刹那间像潮水般涌来。
我掏出20元钱,执意让女孩收下。这是我当时仅剩的士兵津贴。
我知道,凭自己微薄的力量,拯救不了女孩的命运,更拯救不了中国的教育。能够暂时拯救的,或许只是一颗伤痕累累的心。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都被那种痛苦的愁绪所包围着,不能自已。
退伍前一天,我最后一次跑到村庄附近寻找那位女孩,终究无果。
如今,18年过去了,在这座城市里,我早已有了一份稳定的职业,有了自己的家庭,也有一个活泼可爱的儿子。对于儿子,和其他所有父母一样,只希望尽自己最大的力量,赐予孩子最好的教育。即使不能成材,只要他能成为一个健康而快乐的正常人,也就足够了。
在那些波澜不惊的日子里,我常常想起那位女孩,想着远在南国的她是否过得幸福?想着她的子女是否每天背着书包,哼着童年的歌谣,行走在上学放学的路上?
我也会想到那些贫困山区的孩子又该怎么办?当我每天打开电脑浏览新闻,看着贫困地区那些破败的学校教室,看着一张张期盼的脸,看着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可怜孩子们,我都会不由自主地一声叹息:为什么生活在同一片蓝天下的孩子,生活状况和受教育状况竟是如此大相径庭的“两重天”?
美国作家詹姆斯·杜利说过一句话,“他们生活在那里,不是他们的错,他们亟需关爱。相似的情形,在每一个国家都存在。”
是的,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愿意选择贫穷与荒芜,但偏偏有人拥有与生俱来的贫穷与荒芜。也许,只要我们撒下一粒种子,便会在荒漠上开出整个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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