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爱如山
我从旧学体制读私塾算起,到新学体制上小学,再到中学、大学,经历了十七年的寒窗苦读。给我教书上课的老师有几十位,唯一给我留下深刻印象而终生难忘的,是在苏北乡下徐桥小学读书期间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的赵振中先生。他是我人生道路上启蒙的恩师。
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对教师一律尊称为先生,对教师的夫人尊称为师母。师者,传道、授业、解惑是也。作为先生,讲究为人师范,“学为人师,行为世范”;作为学生,遵循师道尊严,路遇先生必鞠躬致意,问候一声“先生好!”并侧身礼让先生先行。无论在我读私塾的时候,还是后来进入国立学校,都是学前的必修课。
我家在农村,家居简陋,生活清贫,地道的乡巴佬,但我学习用功,成绩优秀,由于我上学路远,中午带饭在校用餐,赵先生对我的学习和生活关爱有加,如同我的亲生父母亲一样照顾我、关心我。因为家里很穷,买不起雨伞和雨鞋,碰上雨天,常常是“青箬笠,绿蓑衣”,夏天光脚赶路,冬天穿双旧布鞋,赶到学校时总是满脚泥巴。每一次,先生都要把我领到学校厨房里,打一盆热水让我洗好泥脚,换上我随身带着的布鞋,干干净净去上课。如此爱生如子的情景,至今常常在我脑海里浮现。
1953年6月,“中国少年儿童队”改称为“中国少年先锋队”。这一年秋季开学后不久,在先生的关心下,我成为一名中国少年先锋队队员。为了买一条红领巾,虽然只要两角前,但我不敢跟父亲说,就偷偷告诉了母亲,母亲从床头翻出一个小小的布包,从她不多的“私房钱”里拿出两角钱给了我,第二天到学校兴冲冲地交给了先生。先生说:“我已经把红领巾给你准备好了。”
第二年春季开学时,我当选为学校少先队大队委员。至今我还记得先生教我们唱的那首郭沫若作词、马思聪作曲的《少年先锋队队歌》:“我们,新中国的儿童!我们,新少年的先锋!团结起来,继承着我们的父兄,不怕艰难,不怕担子重,为了新中国的建设而奋斗,学习伟大的领袖毛泽东!”那甜美的童声,淳朴炽烈的感情,是今天的人们不可能拥有的。即使演技再高超的歌唱家来演唱,也恐怕难以再现这首老歌那最初的境界。
徐桥小学是一所初小。四年级毕业那年,先生从十几里路之外的镇上照相馆请来照相师傅,在学校操场上和我们几个同学合影留念。如今,五十多年过去了,两张弥足珍贵的黑白照片已经发黄且有破损,但我一直珍藏着。陈旧的照片上,我们这些土得掉渣的农村伢儿,尤其是我,上身着一件瘦而长的蓝布褂子,下身穿一条蓝白格子布的免裆裤,光脚蹬着一双蓝布鞋,都是母亲用土纺土织的尺二门面“小布”和土纺棉线一针一线缝制起来的。
有趣的是,别看照片上大家一身土气,每人的衣兜上都挂着两支钢笔。这钢笔可是当时显示一个人有文化有品位的标志。那个时代有一种说法,挂一支钢笔,是小学生,挂两支是中学生,三支就是大学生了,钢笔成了文凭的招牌。钢笔的牌子也是有讲究的,那时最时髦的品牌是“关勒铭”,其次就是金星,要是有人挂上一支派克笔,那就是现在开一辆宝马车呀!当然,这样做都是给别人看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的文化品位。可那时的我,即使是最普通的牌子,也是不可能同时拥有两支钢笔的。先生看我只有一支,其他两人都是一对,就拿出他自己的一支挂在了我的衣兜上,悄悄对我说:“这支钢笔就作为你毕业的纪念品,送给你!”
开完毕业典礼那一天,先生又送给我一件纪念品,那是一只小巧玲珑的玉制小猴子。我的生肖属猴,先生送这样的礼品给我,可见他用心之良苦。这件珍贵的纪念品,要不是十年后那个动乱的年代里被“红卫兵”“扫四旧”从家中卷走了,我会一直珍藏到现在的。
待到我大学毕业回家时,先生已调任城里一所中学的校长。我步行二十多公里,专程去看望他。看到昔日的“爱徒”即将奔赴新的工作岗位,成为国家的有用之材,先生非常高兴,临行前从箱子里翻出一双崭新的尼龙袜子送给我。这尼龙袜子在当时可是城里人和有钱人的“奢侈品”啊!直到我中学毕业,不要说尼龙袜子我见都没有见过,就连线袜子我都没有穿过,一直穿着母亲给我手工缝制的松松垮垮的土布袜子。即使是这样的土布袜子,也只有到冬天天冷的时候才穿几个月,夏天无论如何是舍不得穿的。
玉石猴和尼龙袜已经不在,可先生浓浓的师爱一直温暖着我、激励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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