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在时光里的“年”
一进入腊月,就要开始各种过年的准备了。首先是从粮囤里灌出两袋小麦,趁着冬日少有的好晴天,淘洗干净晾晒好,然后拉到村东头的打面房里,瞬间就变成了白花花的面粉。打面也是很有讲究的,去年的陈麦和今年的新麦,蒸出来的馒头炸出来的油条,无论是色泽还是口味都是有很大区别的,这时候再吝啬的人家也都吃新麦了。打出来的头遍面是最精细最好吃的,一般都是要前三遍的,也有俭省的人家要打上个四遍五遍。打的遍数少,出来的麦麸就多,营养也丰富一点,家里养猪养牛的一般都打两遍,过年了,畜生也要吃得好一点。
打面是准备过年的一件大事,接着就要买白菜菠菜芹菜葱姜蒜等蔬菜了,天冷可以储放很长一段时间,所以一般都是提前买,怕下雪下雨后菜会涨价。有的人家还会打红薯粉,打出的粉面既可以拌着肉炸丸子,还能做成粉皮粉丝。接下来就是蒸馍了,过年时做的馍都是圆的,里面包着红枣、赑屃或者葡萄干。在家乡,平时蒸的馒头都叫馍,这种圆的馍却有个特殊的称呼叫“蒸馍”。一般都会蒸上好几笼,够年前一段时间和整个正月里吃的。都是几家约好日子,互相帮忙轮流蒸,不然一下子蒸那么多可是够累的。小孩子总是在做馍的大人之间穿来窜去故意捣乱,直到得了一把红枣或者葡萄干才满意离去。蒸蒸馍的同时还会蒸上一笼包子,初蒸下来感觉很好吃,时间长了不新鲜了,加上过年期间顿顿都有炒菜,包子渐渐就变成让人讨厌吃的东西了。蒸的馍多,要放的时间长,怕会霉掉,就会先留出一些馍,然后把剩下的都放在一个大缸里面,里面弄一个小碗装上一块硫磺,点燃后用油布被子把缸封紧盖严实,这样里面的馍就不会再坏了。
蒸馍后年味更加浓重,就要炸馓子炸油条炸糖糕了,仍是几家说好,相互帮忙。以前走亲戚的时候,总是在一个竹篮子最下面放上红糖白糖果子(一种油炸的甜味点心)苹果,再放上几个蒸馍,最上面放两层撒子,然后盖上一个干净的头巾。最近几年走亲戚都流行拎着一盒一盒的牛奶饼干蛋黄派火腿肠之类的东西,但炸的馓子油条仍是那么多,只是再也不能吃到各家不同口味的了。小时候几乎家家户户都养猪的,有的人家准备今年自己杀猪,就会事先找几家关系好的,说好谁要多少斤谁要什么部位,省得再拉出去卖了。一般都是要到集市上去买的,买猪肉和鱼是过年花钱最多的地方,大家都要等到一个合适的时间,瞅准一个合适的价钱再出手。腊月二十三过小年,就对过年的一次预演了。小时候都是要买一种方形的很甜很黏的糖坨,因为据说老灶爷今天晚上要升天了,忙碌了一年,要到天上休息几天,年三十晚上晚上才回来,怕他向老天爷说人间的坏话,就给他糖坨吃,让他尝到甜头的同时也黏住了嘴没法说话。老灶爷和灶奶奶的画像都是贴在锅台后面的墙上,是两个胖胖的慈眉善目的老头老太太,两边还贴着一副对联“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捧上切成正方形的煮熟的带皮肥猪肉做成的叨头,上面插两根筷子,放一串鞭炮,烧几张毛边纸和两摞纸钱,再磕上三个响头,就算把老灶爷恭送到天上了。我是从来没有见过真给老灶爷嘴上抹糖坨的,都是切开分给大家吃了,咬一口,牙都粘在一起了,几乎张不开嘴。现在是再也买不到糖坨了,过小年时只能买一些麻糖代替,只是吃起来哪还有那个味呢?还有真奇怪的事,平常在锅台周围总能听到蟋蟀叫,他们是灶爷狗子,给老灶爷把门的,但在小年到年三十这几天还真是看不见听不到了,很怀疑是一起跟着灶爷灶奶奶上天了。小年夜,一家人都聚齐了,吃着饺子,听着门外此起彼伏的鞭炮声,过年的氛围真是营造的足够浓重了。
过完小年,就要去集市上买鞭炮、蜡烛和门画了,那时候市面上好像还没有卖对联的,春联基本上都是自己写。不会写毛笔字的人家,也会把对联纸拿到一个老先生家,奉上几支烟,请他帮着写家里的对联。红红绿绿的春联纸,割成大大小小的对联、横幅、斗方和“春”“福”字,虽然每年都是“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人间福满门”之类的俗套语句,但还是年年贴年年新,乐此不疲,出门就能看到家家户户门框上各式龙飞凤舞的字体。有亲人去世的人家,则三年之内的对联都要用紫色纸和粉笔字写,内容就变成了“王祥卧冰”“驾返蓬莱”“化鹤归来”之类的让人不懂的深奥词语。而且都是不贴门画的,方便逝去的亲人过年时回家。除了紫纸白字外,也可以不贴任何对联,寄托对亲人的哀思。所以无论父子兄弟叔侄之间平日里吵了多少架生了多大气,要是一个不在家过年,另一个还是会去他家贴上春联门画的,否则就是极大的忌讳,是要被外人笑话的。
过年前都会打扫一下屋子,清理积久的杂物和一年的灰尘,一番忙碌之后,屋里顿时窗明几净焕然一新。而炸酥肉炸丸子炸鱼也是在这几天,家家户户都弥漫着浓重的油香味。过年前一天是煮肉的日子,把买来的几十斤猪肉放在锅里大火煮熟。熬出来的肉汤喷香,在里面煮出的嫩豆腐,加上盐、调料和香油,吃起来比肉还香。年三十的上午包饺子,既有肉馅的饺子,还有用红糖包的“扁食”。还会有一个扁食里报上一枚硬币,谁吃到的话来年就会有好运气。快到中午的时候,就要贴门画贴春联了,这里贴一张“出门见喜”,那里糊一张倒着的“福”字,红红绿绿的色彩里,营造出过年的喜气。春联和门画一般都要贴到过完元宵节后,大人怕调皮的小孩子乱撕,就告诉他们不过十五就撕春联会害眼的。可能还是为了骗小孩子不要再到处乱跑,就说贴过对联后就不能再去别人家了。过年时大人就会告诉你很多神秘的禁忌,把气氛弄得既紧张又欢喜。
年三十的下午,就是爸妈准备年夜饭的时候了,烧的菜数一般都是六盘或十盘,代表着“六六大顺”和“十全十美”,不烧单数,也不烧八盘,因为民间传说狗才吃八碗。小孩子这时是最无聊的,不能去别家玩,除了看电视就是睡觉,为晚上看“春晚”养好精神。快到傍晚的时候,大人就会领着孩子去坟地烧纸,请死去的亲人回家过年。路上遇见挎着筐领着小孩的乡亲邻居,微笑着点点头打个招呼,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过年的喜气和善意。噼啪的鞭炮响,飞腾的纸币灰,喃喃的人语声,就连冬日里寂静凄冷的麦地里的坟头,此刻也充满了温热的人气。烧完纸回到家,就可以吃晚饭了。年三十的午饭和晚饭,是都要放鞭炮的。早饭会打稀饭,剩下一些当成浆糊贴对联,中午吃饺子,晚饭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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