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印象
火辣辣的太阳肯定是忘了要退去一些威力,给大地松上一口气,反而变本加厉。本已生虫发瘟的橘树更加显得疲惫老相,甚至可以算得上是形容憔悴了。青果挂在树上,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无奈地忍受着久旱不雨的酷刑。
一觉醒来,站在凉床上往窗外望了望,远处烧焦了的河岸似乎有些气浪在升腾。太阳有些偏西,挂在禾场高高的椿树上,而且被一层薄薄的黄云蒙住不放,但热气根本没有散去一点点,身上的汗水还是像热豆子一样,从皮肤里爆出,滚落。忽而太阳挣脱黄云的羁绊,如同点着了汽油,于云缝中吐出火舌,毒辣无比,热焰迅速喷涌数丈,人们的脸上便灼满了金光。热浪烤恼了本已烦闷不已的破嗓子老蝉,于是又吟起了千百年来一直没有吟出新意的诗。
“云缝里的日头,壁缝里的风。”爷爷说这两样是热和冷的至极,这样的太阳是会热死人的。风不知道到哪里去了,风是死了,连楼阁上的蛛网都没有荡动一下,寂寞的蜘蛛如坐禅的静园师太一般,守候着麻木的生活。黄狗趴在门口的地上,并没有睡着,拖着长长的舌头滴着涎口水,眼睛眯得成了一条缝。几只母鸡伏在橘树下,像死的一样,不刨地也不唱歌,一只大公鸡站着打瞌睡,喉下垂着紫红的鸡冠微微地动着。
能干什么事呢?这样热的天气,只有躺在地上胡思乱想。
爷爷摇着蒲扇,如果不是手有点酸了,是不会换一只继续摇的。父亲睡在门板做成的凉床上看书,不是《三国演义》就是《水浒传》,肯定不是《红楼梦》,他说那太娘娘腔了,半天都没有送出一朵花或者吟出一首诗,看它要打瞌睡的。
父亲读累了就教妹妹学说话,念“白蜡经”。妹妹六岁,有点口吃,说话音不准,大家都拿她逗乐。父母为这事也没少费神,最后把她说不过来的字写在门板上,开始是一个一个字的教。例如:“……是‘猪’,不是‘谷’,是‘糠’不是‘枪’……”最后门板上写足了二十字:“猪糠高砍萝,狗鸭关卡鱼,短做工心煮,外五落药江”,五个字一句地教,像教一首五言绝句。说也巧,后来竟收到了奇效,妹妹不但不口吃,而且口吃伶俐,很爱背唐诗。
我和弟弟躺在凉床上,睡足了,也听腻了爷爷讲了几十遍的“熊娘外婆的故事”,在屋里实在呆不下去了,便开始密谋一起行动:捕鱼。
捕鱼是我们的拿手好戏,但为什么要“密谋”呢?因为是自己制“药”去毒鱼,而制药主要原料就是茶壳饼。父亲舍不得楼阁上十几个油茶壳饼,说冬天烤火要用,严令任何人都不许动。这蒲团样的大饼,是榨茶油剩下的茶籽壳,烧燃后的火子能在灰里保存一整天,是冬天烤火的好燃料,用于炕床及手炉最合适。没有茶壳饼那怎么行,就需要偷,而偷并不容易,那东西放在楼上,因此需要密谋。
于是我做了个暗示动作,弟弟看懂了行动的指令,像铁钉被磁石召唤一样。尾随我来到猪舍后面,我说:一、必须把该做的事先做好,要讨好卖乖,不要惹大人生气;二、需把毒鱼、捕鱼的所有东西都不动声色地偷出来;三、千万不要让两个妹妹知道,都是个叛徒!商议定,我立刻发出指示:看眼色行事,行动!
母亲对这种狼狈为奸、穿一条裤腿的事很是严格。然而我们好了伤疤忘了痛,常常大胆地做些出格的事,不是“雷公树上”取鸟蛋,就是茶树上烧大黄蜂,田埂上挖“裤裆蜂”,对门坡上打蛇剥皮做二胡,肉当然炖了吃……此类的事少不了有时会被打骂罚跪。但这些有战利品的侵越,也是够诱惑人的,因为嘴馋肚子饿。但我们知道总在关键时刻,母亲会说“将功补过,下不为例”之后,要我们认了错而赦免了我们的。
我和弟弟首先把家里要做的事一件一件的做好。你扫地,我喂鸡,每做一件事都趁着机会带出去一件东西,倒一下水就拿出一个盆子,收一下干豆荚就拿出一个桶子,收一下衣服就拿出去一个漏斗,我们把东西全藏在屋后面的松树下。很快渔具都准备齐了,只欠茶壳饼了。可是要拿出三五个茶壳饼却是一件难事,因为放在楼上,而且木梯又在父亲身边的壁板旁。去搬来梯子就要惊动父亲,他会问:“拿梯子上楼干什么?”
不久,有熟人来我家要点蜂糖兑药方子,父亲就起身离开了。我忙上去搬梯子上楼,母亲说:“上楼干什么?”弟弟吓得哆嗦,我忙接过话题说:“煮猪食需要点好柴”,便径直怕梯子上楼去了。母亲唠叨:“这个时候都不烧毛柴,冬天烧什么?”
我借丢柴的机会,顺势从屋栋的空处往猪栏后的墙基下滚了四个茶壳饼。我丢的时候弟弟故意把猪逗得“喂喂”只叫,他们没有听出异状。关键的任务完成,便打起了口哨,我们渐渐开溜,汇集在屋后的松树下。制“毒”行动开始,后面来的堂弟负责放哨,严防妹妹——爱向权威告发的探子。
一切安排妥当,我们用砍刀砍碎茶壳饼,并用石头将其打成粉,再加入少许切碎的辣蓼草,和匀之后分装在几个桶子盆子里,加入热水浸泡。这热水当然是自己烧,三块石头支起一个旧铁桶,底下放些干柴点火就可以很快烧开一桶水。不出半小时,茶壳粉和辣蓼草起了作用了,发出黄白的泡子,药制成了。上次两个堂哥冬狗和腊狗就是这么做的,结果毒倒了枣子谭百多斤鱼,我去迟了只在岸边水槽里就捡了几斤,最大的一条鲤鱼也有七八两。
半边太阳落在西边的山上,我们吃过晚饭,借口去洗澡都偷偷溜了。家里刚买了一部韶峰牌14寸的黑白电视,但白天没有电,而且收视效果不稳定。父亲和母亲为了看108集的墨西哥电视剧《边卡》,需抓紧时间把家务事在太阳落山前做好,没闲暇管我们。爷爷也给五叔放鹅去了,正是行动的好机会。
我们一行三人,挑了药带了渔具就向王东谭奔去。不知消息从何传出,不久我们的后面就跟了一群小孩子,什么黄狗、猫子、石头的一大群,而且队伍还在扩大,手里都拿着渔具,甚至有竹竿做的火把棍,我们摆都摆不脱。
很快我们来到要下手的谭边。这个叫王东谭的水潭,离我家不到两百米,要是丰水季节还是很深的,我们经常从岸上的石头上往下跳,都不会出到水底石头的。有一次,我抱了一块大石头往下一跳,渐渐靠近水底,只感到耳朵唧唧作响,赶紧放手丢了石头浮上来,上来后都半天出气不匀。而现在,由于久旱不雨,大溪塘都缩成了一个个无不相连的鱼塘,而且很多地方抽水机还在日夜不停地叫着,水位还在下降。这里都只有齐胸脯那么深了,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我们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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